回成都的路上,秋雨連綿。
劉封騎在馬上,任由雨水打濕衣甲,一不發。身旁的諸葛亮也罕見地沒有搖動羽扇,只是默默地策馬前行。
身后是三百親衛,都是從上庸帶出來的老兵。這些人跟著他千里奔襲救關羽,又跟著他棄城撤退,早已將性命托付于他。
“丞相。”劉封終于開口,“陛下說考驗才剛剛開始,是什么意思?”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將軍以為,偏將軍這個官職,是高是低?”
劉封一怔。
偏將軍,在漢末軍制中屬于雜號將軍之下,比裨將軍略高,但遠不如四征四鎮。以他救關羽的功勞,若論功行賞,至少也該是個雜號將軍。
“偏低。”劉封老實回答。
“那將軍覺得,陛下為何如此處置?”
“因為東三郡之失,需要有人擔責。”劉封苦笑,“孟達叛逃,申氏兄弟觀望,總不能讓死人背鍋,自然是我這個活人頂罪。”
諸葛亮點點頭,又搖搖頭:“你說的對,但也不全對。”
“請丞相明示。”
諸葛亮勒住馬,示意隊伍暫停休整。兩人走到路邊一棵古松下,雨水順著松針滴落,在地上匯成細流。
“將軍可知,朝中對你救關羽一事,看法并不一致?”諸葛亮緩緩說道。
劉封皺眉:“有何不一致?”
“有人認為你忠勇可嘉,臨危救難,是大漢之福。”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也有人認為你擅離職守,導致東三郡丟失,罪不可赦。”
“還有人認為,你此舉雖有過失,但功大于過,當賞罰分明。”諸葛亮伸出第三根手指,“三種聲音,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三天。”
劉封沉默。
他沒想到,自己的事竟然引發了如此大的爭議。
“陛下貶你為偏將軍,既不是要罰你,也不是要賞你。”諸葛亮目光深邃,“而是在保護你。”
“保護我?”劉封不解。
“若陛下重賞你,那些認為你有罪的人會如何?他們會日夜攻擊你,說你功不抵過,說你欺世盜名。長此以往,你將成為朝堂眾矢之的。”諸葛亮語氣平靜,“若陛下重罰你,那些認為你有功的人又會如何?他們會說你冤屈,會為你鳴不平,甚至會與陛下離心。”
劉封心中一震。
原來如此。
貶為偏將軍,不高不低,既不讓功臣寒心,也不給政敵口實。這是中庸之道,也是帝王心術。
“陛下的良苦用心,臣明白了。”劉封低聲道。
“你明白就好。”諸葛亮點點頭,“但我要說的不止這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鋪在松樹下的一塊青石上。雨水打濕了地圖邊緣,但中間的山川城池依然清晰可見。
“將軍請看。”諸葛亮指著荊州方向,“關羽此次北伐,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本是大好局面。但東吳背盟,呂蒙白衣渡江,糜芳、士仁叛變,致使荊州盡失。如今關羽雖然得救,但荊州已不復為我所有。”
劉封點頭:“東吳此舉,徹底撕破了臉皮。”
“不錯。”諸葛亮手指移動,指向益州,“陛下因此震怒,誓要伐吳。朝中大臣多數反對,但陛下心意已決,恐怕難以勸阻。”
劉封心中一沉。
他知道歷史。劉備伐吳,夷陵之戰,火燒連營七百里,蜀漢精銳盡喪。那是比失去荊州更慘重的失敗。
“丞相,不能讓陛下出兵。”劉封急切道。
“我已經勸過三次。”諸葛亮苦笑,“子龍也勸過,秦宓甚至以死相諫。但陛下說,‘朕不為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為貴’。”
劉封默然。
這就是劉備。重情重義,但也因此容易感情用事。
“若實在勸不住,丞相打算如何?”劉封問。
諸葛亮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贊賞:“將軍問到了關鍵處。這正是我要與你商議的事。”
他指著地圖上的夷陵:“若陛下執意出兵,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第一,要確保后路暢通;第二,要防備曹魏趁機南下;第三,要留有預備隊,以防萬一。”
劉封點頭:“丞相思慮周全。”
“但這些還不夠。”諸葛亮搖頭,“我擔心的不是戰術,而是戰略。東吳占據荊州,水軍強盛,我軍順流而下,本是優勢。但陸遜此人,深通兵法,善于示弱誘敵。若陛下輕敵冒進,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劉封知道他想說什么。
恐怕會重蹈歷史覆轍。
“丞相,我有一個想法。”劉封斟酌著開口。
“說。”
“可否讓我隨軍出征?”劉封道,“我雖年輕,但這些年也打了不少仗。若陛下身邊有可信之人,或許能……”
“能勸住陛下?”諸葛亮搖頭,“將軍太小看陛下的固執了。當年在徐州,在荊州,在益州,陛下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至少能在關鍵時刻,救陛下于危難。”劉封目光堅定。
諸葛亮沉默良久,終于點頭:“我會向陛下舉薦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丞相請講。”
“無論發生什么,都要活著回來。”諸葛亮的語氣罕見地沉重,“大漢可以沒有荊州,可以失去東三郡,但不能沒有將來。”
劉封心中一震。
他知道諸葛亮在說什么。
這個“將來”,指的就是他劉封。
“丞相……”劉封有些哽咽。
“不必多。”諸葛亮擺擺手,“我觀將軍練兵之法,頗有新意。改良馬鞍、改進弩機、重視斥候,這些都是當世難得的才干。若給將軍十年時間,必能練出一支百戰精兵。”
劉封心中慚愧。這些所謂的“新法”,不過是穿越者帶來的后世知識,并非他自己的真才實學。
“但我還有一事不明。”劉封轉移話題,“丞相為何如此看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