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朝堂。
這是劉封第一次站在大漢的朝堂之上。
殿內氣氛凝重,文武分列兩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善意,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劉封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上首,劉備半靠在御座上,面色依然蒼白,但精神比在白帝城時好了些。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后落在劉封身上。
“劉封,你可知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殿柱上。
劉封叩首:“兒臣知罪。”
“擅離職守,丟失東三郡,按軍法當斬。”劉備的語氣不帶感情,“但念你救關羽有功,朕從輕發落,貶為偏將軍,留用察看。你可服氣?”
“兒臣服氣?!眲⒎饴曇羝椒€。
“且慢!”
一個聲音從文臣列中傳出。劉封余光掃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站了出來,正是趙云。
“陛下,臣有話要說。”
劉備眉頭微皺:“子龍,你有何話?”
趙云走到殿中央,與劉封并排而立,抱拳道:“陛下,劉封雖有罪,但其救關羽之功不可沒。臣以為,貶為偏將軍固然適當,但‘留用察看’四字,未免過重?!?
朝堂上一片嘩然。
有人小聲議論,有人面露不悅,也有人暗暗點頭。
“趙云將軍此差矣?!币粋€文臣站出來,正是李嚴,“劉封擅離職守,致使東三郡落入敵手,此罪不輕。若連‘留用察看’都不用,何以服眾?”
趙云看向李嚴,目光如炬:“李大人,我問你,東三郡為何會失?”
李嚴一愣:“自然是因為劉封帶兵離開,守備空虛。”
“守備空虛?”趙云冷笑,“上庸城中原本有兵八千,劉封只帶走三千,尚有五千守城。五千精兵守一座堅城,孟達叛變,申氏兄弟觀望,這能怪劉封?”
李嚴語塞。
趙云繼續道:“再者,孟達叛變在先,還是劉封離開在先?諸位可曾想過,若劉封不離開,孟達就不會叛變嗎?”
朝堂上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確實沒人仔細想過。
“孟達此人,早有異心?!壁w云聲音洪亮,“當年在荊州時,他就與法正、張松等人密謀迎劉備入蜀。但他投靠陛下,為的是富貴,并非忠心。這樣的人,遲早會叛變。劉封在,他叛;劉封不在,他也叛。區別只在于時機而已。”
劉備沉默不語,但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許。
“所以臣認為,”趙云抱拳道,“東三郡之失,罪不在劉封,而在孟達。劉封救關羽有功,當賞;失東三郡有過,當罰。賞罰分明,方能服眾。但若加上‘留用察看’,便是罰過其罪,有失公允。”
“趙云將軍說得對!”武將列中,張飛大步走出,聲如洪鐘,“俺老張也認為,劉封這娃兒有功有過,但不能一棍子打死。他救了二哥,俺老張感激他!”
張飛說著,瞪了李嚴一眼:“誰要是想害他,先問問俺老張的丈八蛇矛!”
李嚴臉色鐵青,卻不敢與張飛頂撞。
劉備輕咳一聲:“翼德,退下。”
張飛哼了一聲,退回列中,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李嚴。
“子龍,你的意思是,去掉‘留用察看’?”劉備問道。
趙云點頭:“臣以為,貶為偏將軍足矣。劉封年輕,需要機會證明自己。若背上‘留用察看’的烙印,日后如何領軍?如何服眾?”
“臣附議?!蔽某剂兄校T葛亮緩緩走出,“陛下,趙云將軍所有理。劉封雖有失誤,但其忠心可鑒,才干可期。給他一個機會,便是給大漢一個機會?!?
劉備看向諸葛亮,目光深邃:“孔明,你也這么認為?”
諸葛亮躬身道:“臣以為,賞罰之道,在于使人知所勸懲。劉封救關羽,是大功;失東三郡,是過失。功過相抵,貶官一級,已是適當。再加‘留用察看’,反而顯得陛下不念舊情,寒了功臣之心?!?
朝堂上再次安靜下來。
諸葛亮的話,分量極重。
作為丞相,他的意見往往能左右劉備的決策。但這一次,劉備似乎還在猶豫。
“劉封。”劉備忽然開口。
“兒臣在。”
“你自己說,該不該加‘留用察看’?”
劉封抬起頭,目光坦然:“兒臣不敢自辯,一切憑陛下做主?!?
“朕讓你說?!?
劉封沉默片刻,緩緩道:“兒臣有罪,甘愿受罰。但兒臣想問陛下一句話?!?
“問?!?
“若再有類似麥城之事,兒臣該不該救?”
此一出,滿殿皆驚。
這是公然質疑劉備的處置,近乎挑釁。
李嚴臉上露出喜色,等著看劉封倒霉。
但劉備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封,良久才道:“你這是在質問朕?”
“兒臣不敢?!眲⒎膺凳?,“兒臣只是想明白,日后該如何行事。若救人是錯,兒臣下次便不救;若失地是罪,兒臣下次便守地。但兩者不可兼得時,兒臣該選哪一個?”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劉備,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