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劉封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已經失去知覺。
從昨夜被帶到這座偏殿開始,他就這樣跪著。沒有人來審問,沒有人來送水,甚至連看守的衛士都換了三班。這是劉備的刻意冷落,也是一種無聲的懲罰。
劉封閉著眼睛,腦海中反復回放臨沮突圍的那一幕幕。
關羽渾身是血被救出來時,那雙原本永遠驕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絕望。張飛暴怒的鞭子抽在他背上時,他甚至沒有躲閃。趙云在朝堂上為他作保時,他看見那位白發老將眼中閃過的心疼。
還有諸葛亮。
那個永遠冷靜如水的軍師,在劉備面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計算。既保住了劉封的性命,又沒有讓劉備覺得是在偏袒。這種平衡之術,也只有諸葛亮能做得分毫不差。
“劉封。”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劉備身邊的內侍。
劉封睜開眼,看見那內侍捧著一卷黃綢,面無表情地站在面前。
“陛下口諭:著劉封即刻覲見。”
他站起身,雙腿幾乎失去知覺,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內侍沒有攙扶,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走出偏殿,穿過長長的廊道,劉封注意到沿途的衛士們都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他。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也有少數幾個眼中帶著敬意。
畢竟,他做的事,整個蜀漢都知道了。
孤軍東進,麥城救關羽,千里突圍歸蜀。這些事跡在軍中傳開時,不少將士都為之動容。但動容歸動容,違抗軍令就是違抗軍令,何況還連累大軍折損過半。
正殿大門緩緩打開,劉封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劉備高坐主位,頭戴冕旒,身著玄端。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夷陵之戰的創傷還在身上留下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諸葛亮站在左側首位,手持羽扇,面無表情。趙云站在武臣列中,銀白須發在燭光下閃爍,眼中帶著關切。
還有張飛。
這位猛將站在趙云身側,怒氣還沒完全消散。他的右手還纏著布條,那是昨日鞭打劉封時用力過猛,震裂了舊傷。
其余文武分列兩側,目光都集中在劉封身上。
“罪將劉封,叩見陛下。”
劉封跪下行禮,聲音平穩。
劉備沒有讓他起身,沉默片刻才開口:“劉封,你可知罪?”
“臣知罪。”劉封低著頭,“臣違抗軍令,擅自出兵,致使上庸三千精兵折損過半,請陛下降罪。”
“還有呢?”
“臣……”劉封頓了頓,“臣未能保住荊州,未能阻止東吳偷襲,罪該萬死。”
“這些罪,一條就夠你死十次。”劉備聲音冰冷,“朕問你,孟達叛變,你事先可知曉?”
“臣曾察覺孟達有異心,但未能及時處置,是臣失職。”
“未能及時處置?”劉備冷哼一聲,“你是沒能處置,還是不想處置?孟達與你不和,你正好借刀殺人,讓他叛變投魏,你好獨掌上庸軍權,是不是?”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文武都倒吸一口涼氣。
劉封抬起頭,直視劉備的眼睛:“陛下,臣若有此心,天誅地滅!孟達叛變之前,臣曾三次上書提醒陛下提防東吳,也曾在軍中暗中布置,防止孟達異動。但臣能力有限,未能阻止悲劇發生,這是臣之過。若說臣故意逼反孟達,臣絕不認賬!”
“放肆!”劉備拍案而起,“你這是在指責朕不重視你的上書?”
“臣不敢。”劉封叩首,“臣只是陳述事實。”
諸葛亮這時開口了:“陛下,劉封雖然違抗軍令,但救關羽、護關平、帶傷突圍,皆是有功。功過相抵,罪不至死。”
“丞相此差矣。”文臣列中一個聲音響起。
劉封側目看去,是尚書令劉巴。此人學識淵博,性格剛直,在朝中威望極高。
劉巴走出隊列,拱手道:“陛下,劉封之罪不在違抗軍令,而在動搖國本。漢中王立嗣未定,劉封身為義子,掌兵在外,又擅自行動,若不嚴懲,日后必成禍患!”
這話說得更狠,直接指向繼承人之爭。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所有人都知道,劉封的存在對劉禪的世子地位是一種威脅。
劉備臉色陰沉,沒有接話。
張飛卻忍不住了:“劉巴,你這是什么話?劉封救了我二哥,你反倒說他別有用心?依我看,有功賞功,有過罰過,扯什么立嗣不立嗣!”
“翼德將軍息怒。”諸葛亮抬手制止張飛,轉向劉備,“陛下,臣以為,劉封之事當以軍**處。擅自出兵,按律當斬。但救關羽有功,可減一等。臣建議,貶劉封為偏將軍,奪其兵權,留成都聽用。”
偏將軍,這是軍中最低級的將軍號之一,幾乎等同于降為普通將領。
趙云眉頭一皺,想要開口,卻被諸葛亮一個眼神制止。
劉備沉思良久,緩緩開口:“就依丞相所。劉封,即日起奪去副軍中郎將之職,貶為偏將軍,留成都聽用。無朕旨意,不得出城一步。”
“臣,謝陛下不斬之恩。”劉封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