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王宮,議事廳內。
長案兩側坐滿了文武。劉備高居主位,面色平靜如水,但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今日的議題,朝堂上下已經猜了三天――立世子。
法正坐在左側首位,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剛從定軍山回來,對劉封的表現贊不絕口。那份夜襲計劃、那精準的斬首行動,連他這“謀主”都不得不嘆服。
“主公,立嗣之事,不宜再拖?!狈ㄕ氏乳_口,聲音不急不緩,“漢中王已封,軍國大事日繁,早定世子,方能安朝堂、定軍心。”
劉備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諸位愛卿以為,誰可當之?”
廳中一靜。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萬分。劉封是義子,劉禪是親子。按禮法,立嫡立長,可劉禪年僅十歲,劉封已二十有二,且戰功赫赫,軍中威望極高。
“臣以為,當立公子禪。”說話的是糜竺,糜夫人的兄長,劉禪的舅父。他站起身,拱手道,“公子禪乃主公親子,嫡庶有別,此乃禮法之本?!?
話音未落,張飛就哼了一聲:“禮法?禮法能打仗嗎?能守住漢中嗎?”
糜竺臉色一變:“翼德將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張飛瞪著眼睛,“大哥,封兒這些年立了多少功勞,你我都看在眼里。定軍山那一刀,可是救了整個漢中!”
劉備抬手止住張飛的話,看向諸葛亮:“軍師,你怎么看?”
諸葛亮輕搖羽扇,沉吟片刻:“亮以為,立嗣之事,當從長計議。公子禪年幼,尚需時日觀察。公子封雖為義子,卻才干出眾,屢建奇功。此事關乎國本,不宜倉促決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誰也不得罪,但誰都聽得出,諸葛亮沒有反對立劉封。
法正接著道:“孝直以為,立嗣當以賢能為先。如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際。公子封能征善戰,文武雙全,軍中擁戴,朝野歸心,正是世子最佳人選。”
“法孝直此差矣!”簡雍站出來,“立嫡立長,古之常理。若以賢能為先,后世必有爭儲之禍!”
“簡雍說得對?!睂O乾附和道,“公子禪雖幼,卻是主公親子。若立義子,怕是會惹天下非議。”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劉備始終沉默,目光不時看向劉封。這位義子從頭到尾一不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臉上看不出喜怒。
“封兒,你怎么說?”劉備終于開口。
劉封站起身,朝劉備深深一揖:“父親,孩兒不敢妄議。無論父親如何決定,孩兒都絕無怨,必當竭盡全力,輔佐父親成就大業。”
這話說得得體,既不爭不搶,又表了忠心。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沒有說自己不能當,也沒有推辭。
劉備點點頭:“此事容后再議,先散了吧?!?
眾人散去,唯有諸葛亮被留下。
“孔明,你說實話,立封兒可乎?”劉備直截了當地問。
諸葛亮沉默片刻:“主公,亮有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若論才干,公子封遠勝公子禪。若論人心,軍中將士多愿效死。若論對主公的忠心,公子封這些年的表現,無可挑剔?!敝T葛亮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公子封畢竟是義子?!敝T葛亮的聲音很輕,“主公百年之后,他若想名正順,難免會對公子禪不利?!?
劉備渾身一震。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劉封若為世子,將來登基,劉禪怎么辦?以劉封的性格,會善待這個弟弟嗎?可若立劉禪,劉封甘心嗎?以他在軍中的威望,若生異心,誰能制得?。?
“孔明,你覺得封兒會對阿斗不利?”劉備問。
“亮不敢斷?!敝T葛亮搖頭,“但人性難測,權力面前,父子兄弟尚且相殘,何況……”
他沒說完,但劉備懂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諸葛亮想了想:“主公不妨再考察一段時日。先給公子封一個名分,但不是世子之位。讓他統領一軍,鎮守一方,既用其才,又觀其行?!?
“你的意思是……副軍中郎將?”
“正是?!敝T葛亮點頭,“這個職位不低,可獨當一面,又不是儲君之位。既能安撫公子封,又能給公子禪成長的時間。”
劉備長嘆一聲:“也只能如此了。”
三日后,漢中王令下:封劉封為副軍中郎將,統領一軍,鎮守漢中東部,兼管屯田事務。
消息傳出,朝堂嘩然。
有人說是重用,有人說是明升暗降。副軍中郎將雖然品級不低,但比起世子之位,差了十萬八千里。
張飛氣得直拍桌子:“大哥這是怎么了?封兒立了那么大的功,就給個副軍中郎將?”
關羽倒是平靜:“三弟,主公自有考量?!?
“什么考量?不就是怕封兒不是親生的嗎?”張飛口無遮攔,“要我說,封兒比阿斗強多了!阿斗才十歲,能干什么?”
“翼德!”關羽厲聲喝止,“休得胡!”
張飛悻悻閉嘴,但心里還是不服。
劉封接到任命,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笑道:“多謝父親信任,孩兒定不辜負父親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