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王宮,書房。
燭火搖曳,映得劉備的面容忽明忽暗。法正走后,他已經獨自坐了一個時辰。
案上攤著兩份奏疏。一份是法正的,洋洋灑灑數千,力陳立劉封為世子的必要;另一份是諸葛亮的,措辭謹慎,只“立嗣當以穩妥為先,不可倉促”。
兩份奏疏,兩種態度,兩條路。
劉備揉了揉太陽穴,腦海中不斷閃過劉封的身影。上庸救關羽、臨沮突圍、千里歸蜀、定軍山夜襲……這個義子,用一次次戰功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可是――
“阿斗才十歲啊。”劉備喃喃自語。
他不是沒想過立劉封。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封的才干。可正是這份清楚,讓他更加猶豫。
劉封太強了。
強到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感到一絲不安。若立劉封為世子,阿斗怎么辦?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臣怎么辦?糜竺、孫乾、簡雍,還有那些荊州士族,他們會甘心嗎?
“主公還沒歇息?”
諸葛亮推門而入,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劉備苦笑:“孔明,你來得正好。坐。”
諸葛亮放下湯碗,在對面坐下:“主公是在為立嗣之事煩心?”
“瞞不過你。”劉備長嘆一聲,“封兒和阿斗,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知該如何取舍。”
諸葛亮沉默片刻:“主公,亮有一事不明。”
“講。”
“主公擔心的,究竟是公子封的能力,還是他的身份?”
劉備一愣:“這有何區別?”
“區別很大。”諸葛亮正色道,“若擔心能力,那反倒好辦。公子封能力越強,對漢室越有利。若擔心身份……”
他沒說下去,但劉備懂了。
若擔心身份,那就是擔心劉封不是親生骨肉,怕他日后篡位奪權。
“孔明,你實話實說。”劉備盯著諸葛亮,“封兒他……可信嗎?”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緩緩道:“亮與公子封相處時日不長,但觀其行,有三點可證其心。”
“哪三點?”
“其一,上庸救關羽。當時公子封若不出兵,關羽必死,荊州必失,而且沒有任何人會怪罪公子封。可他偏偏出兵了,而且是傾巢而出,不惜與孟達翻臉。”諸葛亮頓了頓,“這說明他重情重義,把主公的基業看得比自己的前程還重。”
劉備點點頭:“繼續。”
“其二,臨沮突圍。那一戰,公子封本可以獨自逃走,但他沒有。他帶著殘兵,護著關羽和關平,一路殺出重圍。左頰的傷疤,就是為救關羽留下的。”諸葛亮的聲音很輕,“一個不忠不義之人,做不出這種事。”
“其三呢?”
“其三,定軍山。”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那一刀,公子封完全可以自己砍下去,獨享斬將之功。但他把機會讓給了黃忠,自己甘居幕后。這說明他不貪功,懂進退,知道什么對大局最有利。”
劉備聽完,沉默良久。
“孔明,你說得都對。”他緩緩開口,“可我擔心的不是這些。”
“主公擔心的是……”
“我怕封兒太好,好到阿斗壓不住。”劉備的聲音有些苦澀,“我現在還在,自然無事。可將來我不在了呢?封兒若想做什么,阿斗攔得住嗎?”
諸葛亮心頭一震。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所以主公的意思是……”
“我想再等等。”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讓封兒去漢中東部歷練幾年。看看他的表現,也給阿斗成長的時間。”
“若公子封在漢中立下大功,屆時又當如何?”諸葛亮追問。
劉備沉默。
是啊,若劉封再立大功,到時候不封世子,怎么服眾?封了世子,阿斗怎么辦?
這是個死結。
“孔明,你說……”劉備突然轉身,目光灼灼,“若我讓封兒鎮守一方,永不回朝,如何?”
諸葛亮臉色一變:“主公萬萬不可!”
“為何?”
“公子封不是池中之物。您把他按在地方上,不但不會讓他安分,反而會逼他生出異心。”諸葛亮急道,“到時候,內外離心,上下猜忌,才是真正的禍患!”
劉備渾身一震。
諸葛亮說得對。劉封這樣的人,壓是壓不住的。要么重用,要么除掉,沒有中間路可走。
可除掉?劉備想都不敢想。
那是他的兒子啊。雖然不是親生的,但這些年父子情深,豈是能輕易割舍的?
“罷了罷了。”劉備擺擺手,“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諸葛亮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停住:“主公,亮還有一。”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