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落在窗臺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劉封正在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毛筆蘸飽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他已經寫了三封信,每一封寫到一半都揉成了團。不是措辭不夠懇切,而是他太清楚――這件事一旦報上去,整個荊州的棋局就全亂了。
但他必須報。
關平帶著那封“糜芳將叛”的信已經走了三天,至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劉封不敢賭關羽會不會相信,更不敢賭糜芳什么時候動手。他需要第二道保險,一道關羽無法忽視、糜芳無法破壞的保險。
這道保險,叫諸葛亮。
劉封深吸一口氣,筆尖終于落下。
“丞相鈞鑒:”
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上刻。
“封頓首再拜。荊州之事,危在旦夕。糜芳、士仁二將,已有通吳之實。呂蒙遣使潛入江陵,與糜芳密約獻城。北門守軍已換,城防圖恐已外泄。關將軍北伐在即,后方空虛,若此時生變,荊州非復我有。”
寫到此處,劉封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些話有多重。糜芳是劉備的小舅子,跟了劉備二十年,沒有任何前科。他一個二十歲的養子,憑什么指控這樣的老臣?
沒有證據。只有暗巢的一封密信。
而暗巢,在諸葛亮的案頭還不存在。
劉封咬了咬牙,繼續寫下去。
“封不敢妄,唯恐誤事。然軍情如火,不可不報。封已遣關平往樊城面呈關將軍,然恐關將軍念舊,未必采信。故此另修此書,稟于丞相。望丞相速做定奪,或派人穩住糜芳,或密令沿江守將嚴加戒備。萬不可使東吳有機可乘。”
“封位卑輕,本不當干預軍國大事。然荊州乃天下之中,一旦有失,非獨關將軍之禍,亦大漢之殤也。封冒死直,伏惟丞相明察。”
寫完最后一個字,劉封擱下筆,將信紙拿起來,輕輕吹干墨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措辭足夠謙卑,把所有的“指控”都包裝成了“擔憂”。沒有直接說糜芳要叛,只說“已有通吳之實”;沒有指責關羽疏忽,只說“恐念舊未必采信”。既把話說到了,又給自己留了余地。
這封信,就算是落到別人手里,也挑不出毛病。
劉封從袖中取出那根細細的銅管,將信紙卷成一個小卷,塞了進去。銅管的一端封著蠟,他拿起火折子,烤化了蠟油,用手指摁實。
然后他推開窗。
清晨的風夾著漢水的濕氣撲面而來。窗外,一個黑衣黑帽的年輕人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睜開了眼。
“少將軍。”那人抱拳行禮。
“這封信,用最快的鴿子,發往成都。”劉封將銅管遞給他,又補了一句,“記住,是丞相親啟,不準經過任何人的手。”
黑衣人點頭,接過銅管,轉身消失在晨霧中。
劉封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接下來的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信鴿飛得再快,從臨沮到成都也要四五天。諸葛亮收到信,再做決定,再傳回來,至少又是四五天。前后十天,黃花菜都涼了。
但他必須做。
哪怕只多一成的把握,也要做。
劉封坐回案前,看著桌上那三團廢紙,苦笑了一聲。
穿越前,他是特種作戰教官,講究的是快準狠,一刀封喉。可到了這個時代,他發現自己做得最多的事情不是打仗,而是寫信。一封一封地寫,把自己的洞察、判斷、焦慮、恐懼,全部壓縮成幾百個工工整整的漢字,然后用一只鴿子送到千里之外。
然后等。
等別人信,等別人回,等別人做決定。
這種感覺,比吃槍子還難受。
“少將軍。”帳外傳來親衛的聲音,“早飯好了。”
“不吃了。”劉封站起來,拿起掛在架上的佩劍,“去校場。”
校場上,三百名親衛已經列隊完畢。
這批人是劉封到了上庸之后親手挑選的,大多是上庸本地子弟,身板壯實,頭腦機靈。他按照現代特種兵的訓練方法,給這些人制定了全新的訓練科目:長途奔襲、山地越野、弩機速射、小隊協同。一個月下來,已經初見成效。
“今天練巷戰。”劉封站在隊伍前面,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臨沮城雖小,但街巷狹窄。將來萬一要在城里打,你們不能像在野地里那樣橫沖直撞。”
他讓親衛們在城中空地上用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的街巷模型,有路口、有拐角、有死胡同。三百人分成十個小隊,輪流進入模型,模擬清剿任務。
前幾個小隊進去,亂成一鍋粥。有人擠在路口出不去,有人走錯了方向,有人被“敵人”從背后包了餃子。
劉封站在高處看著,眉頭擰成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