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初九,夜。
長江之上,大霧彌漫。
六十余艘戰船自尋陽出發,船上滿載精兵,帆上卻懸著商賈的旗幟。船隊順江而下,悄無聲息地駛向荊州腹地。
呂蒙立于旗艦船頭,身披黑色斗篷,腰間懸刀。他身后站著百余精銳,皆是久經沙場的江東子弟。每個人都黑衣裹甲,口中銜枚,不許發出一絲聲響。
“大都督。”偏將朱然低聲道,“按當前航速,明日拂曉可抵公安。”
呂蒙微微點頭,目光始終望向迷霧深處。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魯肅死后,呂蒙接管了江東軍權。他一面讓陸遜寫信給關羽,辭謙卑,盛贊關羽的武功,使關羽對江東放松警惕;一面秘密調集精銳,訓練水軍襲擊戰術。
“關羽啊關羽。”呂蒙低聲自語,“你以為陸遜年輕可欺,以為江東無人敢動你。今日,我便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白衣渡江’。”
這個計劃,是他和陸遜反復推演過的。
命士兵白衣白甲,扮作商賈。船隊晝伏夜出,沿江而上。沿途哨卡看到商船,不會起疑。即便被荊州水軍發現,也可以說是去襄陽做生意的商人。等到江陵城下,趁其不備,一舉拿下。
“報告大都督。”斥候跪地稟報,“前方十里,發現荊州水軍巡邏船兩艘。”
呂蒙眉頭一皺:“可曾發現我們?”
“大霧深重,對方沒有察覺。”
“繞過去。”呂蒙果斷下令,“不可驚動他們。”
“是。”
船隊悄然轉向,消失在濃霧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刻,樊城城北,關羽大營。
關羽站在帥帳前,仰望夜空。樊城被他圍困已久,城內糧草將盡,曹仁已經撐不了幾天了。只要再猛攻一次,樊城必破。
“父親。”關平策馬而來,抱拳道,“徐晃的援軍已經到了宛城,估計三日內便可抵達樊城。”
關羽捋了捋長髯,目光如炬:“徐晃?他來了又如何。”
“父親不可輕敵。”關平道,“徐晃乃曹營名將,且此次帶來的都是精銳。”
“我知。”關羽淡淡道,“但徐晃遠道而來,糧草不繼。我只需分兵阻擋,待拿下樊城,再回頭收拾他不遲。”
關平欲又止。
關羽察觀色:“你有什么話,直說。”
“父親。”關平壓低聲音,“江東那邊,陸遜又來信了。信中辭極為謙卑,盛贊父親神威,還說吳侯愿與父親結為姻親。”
關羽冷笑一聲:“陸遜小兒,不過是個書生。孫權用他為將,江東已無人矣。”
“可是父親……”關平猶豫道,“孩兒總覺得不對。陸遜越是這樣謙卑,越讓人覺得可疑。還有,呂蒙稱病,讓陸遜代掌軍權。呂蒙是什么人?他怎么會突然病重?”
關羽皺眉:“你是說,江東有詐?”
“孩兒不敢斷。”關平拱手道,“只是覺得,不得不防。”
關羽沉默片刻。
他當然知道江東不可信。赤壁之戰后,雙方就一直在明爭暗斗。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分心。樊城是關鍵,拿下樊城,便可兵進中原。屆時劉備從漢中、關羽從荊州,兩路北伐,曹操必敗。
至于江東,不過是疥癬之疾。
“傳令下去。”關羽道,“三日后總攻樊城。另外,派人送信給劉封,讓他從上庸出兵,協同作戰。”
“是。”關平領命。
關羽轉頭望向南方。
江陵,是他囤積糧草輜重的后方。糜芳、傅士仁守在那里,雖然二人能力平平,但兵力充足,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應該不會吧?
此刻,江陵城中,糜芳的府邸燈火通明。
諸葛瑾坐在客位上,手中端著酒杯,面帶微笑。
“糜將軍。”諸葛瑾笑道,“吳侯對將軍十分仰慕,常說將軍乃當世良將。若有機會,愿與將軍共事。”
糜芳舉杯飲了一口,不動聲色:“吳侯謬贊了。糜芳不過是漢中王麾下一員偏將,當不起如此夸獎。”
“將軍過謙了。”諸葛瑾放下酒杯,壓低聲音,“實不相瞞,吳侯有意與將軍結為兄弟。此事若成,將軍便是江東的座上賓。”
糜芳手微微一顫。
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諸葛瑾這是在替孫權拉攏他,讓他叛變。
“諸葛先生。”糜芳沉聲道,“我與漢中王乃是姻親,云長又是我的妹夫。你讓我背叛他們,這是不可能的。”
諸葛瑾笑道:“將軍誤會了。吳侯只是想與將軍交好,絕無不軌之心。”
糜芳冷哼一聲:“交好?那為何要派戰船沿江而上?”
諸葛瑾臉色一變。
糜芳道:“你不用瞞我。我已經得到消息,江東水軍近日頻繁調動。你們想做什么,當我不知道嗎?”
諸葛瑾沉默片刻,臉上笑容漸漸收斂。
“糜將軍。”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既然你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瞞你。吳侯確實有意進取荊州,但不是現在。只要你肯合作,吳侯保證,讓你繼續鎮守江陵,并且荊州士族的產業,分你三成。”
糜芳眼中閃過掙扎之色。
關羽對他的態度,他是知道的。傲慢、輕蔑,從來不把他當回事。那句“糜芳,你守好江陵。若出半點差錯,提頭來見”,至今還在耳邊回響。
但背叛,是需要勇氣的。
“讓我想想。”糜芳道。
諸葛瑾站起身:“將軍慢慢想,但別想太久。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說完,諸葛瑾告辭離去。
糜芳獨坐堂中,面色陰晴不定。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庭院中的兵刃架上。那里放著關羽賜給他的佩刀,刀柄上刻著“忠義”二字。
忠義?
糜芳苦笑。
如果關羽真的把他當自己人,會那樣對他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