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宮。
燭火通明,照得殿內亮如白晝。劉備躺在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但他的眼睛卻比之前清明了許多――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光芒。
諸葛亮跪在榻前,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劉禪跪在右側,渾身發抖,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劉封跪在左側,面無表情,但袖中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李嚴跪在稍遠處,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么。
趙云守在殿門口,手按劍柄,目光如炬。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孔明。”劉備開口了,聲音虛弱卻出奇地清晰。
諸葛亮抬起頭,眼眶通紅:“臣在。”
“朕這一生,顛沛流離,寄人籬下。”劉備的目光望向虛空,像是在回憶往事,“二十八歲起兵,四十七歲才有了荊州,五十四歲才拿下益州。好不容易有了漢中,以為可以匡扶漢室了……沒想到,轉眼間就敗得精光。”
“陛下――”諸葛亮想要說話。
“讓朕說完。”劉備打斷他,目光轉回到諸葛亮臉上,“朕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你。沒有你,朕什么都不是。”
諸葛亮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陛下重了。臣不過是盡忠職守――”
“你是朕的肱骨,是大漢的支柱。”劉備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朕走之后,阿斗就托付給你了。他才十六歲,什么都不懂,你要好好輔佐他。”
“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諸葛亮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備點點頭,又看向劉禪。這個兒子跪在那里,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阿斗,過來。”
劉禪膝行到榻前,握住劉備的手。
“父皇……”
“朕不在了,你要聽丞相的話。”劉備一字一句,“凡事多與丞相等大臣商議,不可自作主張,更不可聽信讒。”
劉禪哭著點頭:“兒臣記住了,兒臣一定聽丞相的話。”
“還有……”劉備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你要善待兄長。”
劉禪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劉封。
劉封跪在那里,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劉封雖不是你親兄長,但他是朕認的義子。”劉備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這些年,他為大漢立下了不少功勞。救關羽、守上庸、改良軍械、訓練新軍……樁樁件件,朕都看在眼里。”
劉禪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朕要你答應朕。”劉備握著劉禪的手,力道突然加重,“不管將來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傷害他。”
劉禪渾身一震,眼中閃過惶恐和不解。他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兒臣……兒臣答應父皇。”劉禪的聲音細如蚊蚋。
劉備松了一口氣,目光轉向劉封。
“劉封。”
劉封膝行上前,與劉禪并排跪在榻前。
“兒臣在。”
劉備看著他,目光深邃而復雜。這個義子,他曾經寄予厚望,又親手打壓過。他給過劉封希望,又把那份希望掐滅了。他虧欠劉封的,比虧欠任何人都多。
“朕剛才對阿斗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劉備的聲音越來越弱,“朕要你發誓,永不背叛大漢,永不傷害阿斗。”
劉封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兒臣發誓,此生此世,永不背叛大漢,永不傷害陛下。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劉備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里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堅定。
“好。”劉備點點頭,又看向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都聽到了。朕要你們做個見證。將來若有人造謠生事、挑撥離間,你們都要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眾人齊聲應諾。
劉備重新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用盡最后的力氣。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過了很久,劉備又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目光只落在諸葛亮一個人身上。
“孔明,你過來。”
諸葛亮再次膝行到榻前,與劉備近在咫尺。
“還有一件事,朕要跟你說。”劉備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此一出,滿殿皆驚。
諸葛亮臉色大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鮮血直流:“陛下!臣絕無此心!臣必當竭盡全力輔佐少主,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嚴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震驚和嫉妒。他不敢相信,劉備竟然對諸葛亮信任到這種程度――甚至愿意把整個江山拱手相讓。
劉禪跪在那里,臉色煞白。他不明白“君可自取”是什么意思,但從眾人的反應中他知道,那絕不是好話。
劉封面無表情,心中卻翻江倒海。他想起劉備私下給他的那道密詔――“若劉禪無道,劉封可取而代之”。如今在眾人面前,劉備又對諸葛亮說出了類似的話。
一個是密詔,一個是公開。
一個是給義子的護身符,一個是給丞相的臨終囑托。
劉備啊劉備,你到底是真心還是試探?你是在托孤,還是在給所有人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