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越走越荒涼。
離開成都時還是繁華的城鎮,走了五天后,眼前只剩下連綿的山巒和密不透風的林子。道路越來越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匹馬通過,兩旁的樹枝時不時刮過將士們的鎧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劉封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霧蒙蒙的山路,眉頭緊鎖。
“將軍,前面就是朱提郡地界了。”斥候策馬回報,“再走三日,便可抵達越`。”
劉封點點頭,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就地扎營,明日再走。”
三千兵馬紛紛下馬,安營扎寨。將士們熟練地搭建帳篷、生火做飯,營地里漸漸熱鬧起來。
關銀屏走到劉封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囊:“喝口水,你一天都沒怎么沾水了。”
劉封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抹了抹嘴:“銀屏,你說諸葛亮為什么偏偏派我來南中?”
“你不是說過了嗎?丞相信任你。”
“信任?”劉封苦笑,“他信任我,就不會在我的隊伍里安插眼線了。”
關銀屏一愣:“你是說……軍中有丞相的人?”
劉封沒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關銀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壓低聲音道:“你怎么知道的?”
“三千兵馬,有三百是趙云的老部下。”劉封淡淡道,“這三百人忠誠可靠,但他們的忠誠是對趙云的,不是對我。趙云聽諸葛亮的,這三百人自然也跟著聽諸葛亮的。”
關銀屏沉默了。
“還有,”劉封繼續說,“糧草輜重的調撥權不在我手里,由丞相府直接管轄。我雖然領著三千兵,但糧草斷了,這三千人一天都撐不下去。”
“那丞相到底是信任你,還是不信任你?”
“既是信任,也是防備。”劉封望著遠方的山巒,“他相信我暫時不會反,但他要為將來做準備。萬一我真的起了異心,他隨時可以掐斷我的糧草,讓我不戰自潰。”
關銀屏咬了咬嘴唇:“那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劉封笑了一聲,“老老實實給他賣命。至少現在,我需要他的信任。”
夜幕降臨,營地里的篝火燃了起來。
將士們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干糧,有的在擦拭兵器,還有的在低聲聊天。劉封獨自坐在營帳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
那是劉備臨終前給他的。
他打開布包,取出那塊墨綠玉牌,在燭光下仔細端詳。玉牌上的“劉”字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摸在手心里冰冰涼涼。
“漢中王義子劉封……”
劉封輕聲念著玉牌背面的字,腦海里浮現出劉備臨終前那張憔悴的臉。
“朕把什么都想到了。朕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那是劉備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酸的溫柔。
劉封又取出那道密詔,展開來看。歪歪斜斜的字跡映入眼簾:“若劉禪無道,劉封可取而代之。”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道密詔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可以保命;用得不好,就是催命符。劉封知道,這東西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否則他就會被扣上“圖謀篡位”的帽子,死無葬身之地。
“父皇……”劉封喃喃自語,“你到底是真心為我好,還是在給我下套?”
沒有人回答他。
帳外傳來關銀屏的聲音:“封哥,吃點東西吧。”
劉封連忙收起玉牌和密詔,將它們重新包好,貼身藏好。
“進來。”
關銀屏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劉封的神色,關切地問:“又在想先帝的事?”
劉封接過湯碗,沒有說話。
“封哥,”關銀屏在他身邊坐下,“我知道你心里苦。先帝對你……確實不公平。但他人已經走了,你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里。”
“不是陰影。”劉封喝了一口湯,“是重擔。他把大漢江山托付給我,又把這道密詔留給我。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走錯了。”
“那你就別走錯。”關銀屏握住他的手,“不管發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邊。”
劉封看著她,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寫滿了堅定。他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
“銀屏,謝謝你。”
“謝什么?”關銀屏笑了,“我可是你未來的夫人,不幫你幫誰?”
兩人相視一笑,帳內的氣氛輕松了許多。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南中急報!”
劉封臉色一變,起身掀開帳簾。一個斥候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
“啟稟將軍,雍]叛軍攻破了越`郡城,太守龔祿戰死!叛軍正在向朱提方向逼近,距離我軍不足百里!”
劉封瞳孔一縮。
“多少人馬?”
“至少五千,而且還在增加。雍]聯合了孟獲,蠻兵正在源源不斷地趕來。”
營地里頓時炸開了鍋。將士們紛紛握緊兵器,臉色凝重。三千對五千,而且對方還有蠻兵助陣,這仗不好打。
關銀屏走到劉封身邊,低聲道:“封哥,怎么辦?”
劉封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猛地睜開。那雙深邃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將士耳中,“全軍戒備,準備迎敵!”
三千將士轟然應諾。
劉封沒有選擇撤退。
他知道,如果他退了,朱提郡就會淪陷,整個南中就會徹底失控。到那時候,諸葛亮不會原諒他,朝中的政敵更會借機攻擊他。
這一仗,他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銀屏,”劉封轉頭看向關銀屏,“你帶著一百人,守住營地東側。叛軍如果要偷襲,必定從東面來。”
“是!”關銀屏毫不猶豫地領命。
“其余將士,”劉封拔出佩劍,劍身在火光中閃爍著寒光,“隨我列陣,迎戰叛軍!”
三千將士迅速行動起來。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后,弓箭手在兩側,排列成一個緊湊的方陣。雖然人數不多,但陣型嚴整,氣勢不凡。
劉封騎在馬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夜風吹過,帶來一股潮濕的腥味――那是蠻兵特有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