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回到住所時,已是三更天。
隨行的侍從想掌燈,他擺手制止,獨自坐在黑暗中。
月光從窗欞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慘白的光影。他坐在那光影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一瞬間的震驚――當劉備說出那句“若朕讓你取阿斗而代之,你愿意嗎”時,他的手就開始抖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
而是因為這句話,是說給劉封聽的。
歷史上,這句話應該是對他諸葛亮說的。
他熟讀典籍,深知古往今來托孤之重,從未有帝王對臣子說出如此驚天之語。劉備敢說,是因為他諸葛亮敢接。兩人之間那份肝膽相照的信任,是二十年來風雨同舟、生死與共淬煉出來的。
可現在,劉備把這份信任,分了一部分給劉封。
不,不是分。
是轉交。
諸葛亮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起建安十二年的那個冬天。他二十七歲,劉備四十六歲。三顧茅廬,隆中對策,那是他一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刻。劉備握著他的手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
那時的劉備,眼中只有他。
可今夜――今夜劉備握著的是劉封的手,將他的手疊在上面,像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完成某種交接。
“亮主內,封主外。”
八個字,定下了未來的權力格局。
諸葛亮不是嫉妒。
他是震驚。
震驚于劉備對劉封的信任竟然到了如此地步。震驚于劉封在面對“君可自取”時的回答,竟然如此滴水不漏。
“兒臣想要的,是證明――證明義子也能忠義兩全,證明不是親生也能撐起大漢的天空,證明父親當初收養兒臣,是值得的。”
多完美的回答。
既有真情,又有格局,既表了忠心,又藏了鋒芒。任何一個字挑出來都無可指摘,連在一起卻讓人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的城府。
他是真心的嗎?
諸葛亮睜開眼,望向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第一次見劉封時的情景。那時的劉封還很年輕,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銳氣,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關羽說他“少年老成”,張飛說他“像個悶葫蘆”,趙云說他“是可造之材”。
他當時只當是個尚可雕琢的后輩。
后來劉封救關羽,他以為只是機緣巧合。后來劉封改良馬鞍、訓練新軍、獻策屯田,他以為是有點小聰明。后來劉封千里歸蜀,沿途收攏殘兵、安撫百姓,他才意識到――
這個人,不簡單。
再后來劉封諫劉備莫伐吳,條陳利害,引經據典,連法正生前都贊不絕口。他開始覺得,或許劉備真的撿到寶了。
可今夜之后,他的看法徹底變了。
劉封不只是“寶”。
劉封是――變數。
一個足以改變大漢國運的變數。
“丞相還沒歇息?”
門外響起劉封的聲音。
諸葛亮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進來吧。”
門被推開,劉封端著一個小火爐進來,爐上溫著一壺酒。他在諸葛亮對面坐下,將酒壺取下,斟了兩杯。
“夜里寒氣重,喝一杯暖暖身子。”
諸葛亮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那點溫熱:“將軍為何還不睡?”
“睡不著。”劉封自飲一杯,抹了抹嘴,“腦子里亂得很。”
“亂什么?”
劉封沉默片刻,問了一個讓諸葛亮意想不到的問題:“丞相,你說父親為何要將那句話對我說?”
“哪句?”
“君可自取。”
諸葛亮的手指微微一緊。他放下酒杯,盯著劉封:“將軍以為呢?”
“我在想――”劉封又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酒液晃動,“父親是不是在試探我,看我有沒有野心。”
“他試探過了,你通過了。”
“可我又在想――”劉封抬頭,目光直視諸葛亮,“父親是不是也在試探丞相?”
諸葛亮瞳孔微縮。
這句話,正中要害。
劉備將“君可自取”給了劉封,表面上是考驗劉封的忠心,實際上也在給諸葛亮看――朕不是非你不可,朕還有別人。
這是在敲打他諸葛亮。
也是在平衡未來的權力。
諸葛亮心中一片雪亮。
劉備托孤,托的是三個人:劉禪是君,劉封是監國,他諸葛亮是丞相。但劉禪暗弱,真正主事的只有劉封和他。
一內一外,互相制衡。
誰也翻不了天。
“將軍想多了。”諸葛亮平靜地說,“陛下只是信任將軍。”
“信任?”劉封苦笑,“丞相信嗎?”
諸葛亮沒有回答。
兩人沉默著對飲,酒入喉是熱的,入腹卻是涼的。
許久,劉封忽然道:“丞相,我想求你一件事。”
“說。”
“教我。”
諸葛亮一愣:“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當一個真正的輔臣。”劉封放下酒杯,神情鄭重,“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帶兵打仗,我不懼任何人。可治國理政、朝堂博弈,我還差得遠。丞相是當世奇才,我想跟丞相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