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夜風裹著江水的濕氣,穿過窗欞吹入寢殿。
燭火搖曳,將床榻上劉備瘦削的身影投在墻上,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巒。
劉封跪在榻前,膝蓋抵著冰冷的地磚。諸葛亮跪在他身側,羽扇擱在一旁,素來從容的面容此刻緊繃如弦。
空氣中彌漫著藥湯的苦澀,混合著腐朽的病氣――那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劉備睜開眼,目光渾濁卻依然有光。那光掃過劉封,又掃過諸葛亮,最后定在帳頂,仿佛看著比這間寢殿更遙遠的地方。
“孝直走了……翼德也走了……”劉備的聲音像風吹枯葉,沙啞而破碎,“云長……云長的仇,朕沒能報。”
“陛下――”諸葛亮欲。
劉備抬手打斷他,動作遲緩卻堅決:“亮,你聽朕說完。”
那只枯瘦的手緩緩放下,劉備撐起身子。劉封連忙上前攙扶,觸到那手臂時心中一顫――記憶中能開硬弓的手臂,此刻輕得像枯柴。
“朕這一生,顛沛流離,寄人籬下。”劉備喘息著,“二十八歲起兵,五十有余方得立足荊益。朕以為……以為可以重振漢室,以為可以……”
他劇烈咳嗽起來,劉封慌忙拿帕子去接。展開時,觸目驚心的一抹鮮紅。
諸葛亮臉色驟變,膝行上前:“陛下,該歇息了,臣明日再來聽訓。”
“明日……”劉備慘笑,“朕還有幾個明日?”
劉封低著頭,眼眶發(fā)熱。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史書――原本的歷史上,劉備就是在這場托孤后,于次年四月病逝白帝城。而如今,歷史已經(jīng)改變:關羽活著,荊州雖失大半但江陵還在,夷陵之戰(zhàn)雖敗但主力尚存。
可劉備的身體,卻比原本的歷史更差了。
那場敗仗耗盡了這位老人的精氣神。
“封兒。”劉備喚他。
“兒臣在。”
“你抬頭,看著朕。”
劉封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燭光下,劉備的目光復雜得讓他心顫――有慈愛,有愧疚,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防備?
“你救云長,朕記你的功。”劉備一字一頓,“你敗走臨沮,千里歸蜀,朕看在眼里。你諫朕莫伐吳,朕沒聽,是朕錯了。”
“陛下――”劉封聲音哽咽。
“朕問你。”劉備打斷他,目光驟然銳利,“你恨朕嗎?”
劉封渾身一震。
恨?
這個詞像一把刀,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恨過。
剛穿越時,知曉自己就是歷史上那個被賜死的劉封,他恨過這具身體的宿命。賜死前夜那場崩潰,他記憶猶新――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救了關羽,他以為一切會改變。
可回到成都,等待他的是劉備的沉默,是諸葛亮的權衡,是朝堂上下若有若無的猜忌――“義子終究不是親子”。
他恨過。
但望著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望著曾經(jīng)天下英雄敬重的劉玄德此刻躺在病榻上茍延殘喘,那點恨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兒臣不恨。”劉封叩首,“兒臣只恨自己做得不夠好,不能讓父親安心。”
劉備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亮。”劉備又喚。
“臣在。”
“你覺得封兒如何?”
諸葛亮沉默片刻,緩緩道:“劉封將軍忠勇果毅,有大局觀,善于治軍,知曉民政。此次千里歸蜀,沿途百姓簞食壺漿,足見其得人心。”
劉備點頭,又問:“比之阿斗呢?”
這一問,寢殿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劉封心跳如擂鼓。
諸葛亮抬起頭,直視劉備:“陛下,這不該問臣。”
“朕讓你說。”
“若論治國理政之才,劉封將軍遠勝太子。”諸葛亮聲音平穩(wěn),“但太子是陛下骨血,名分已定,臣不敢妄議廢立。”
劉備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亮啊亮,你總是這么謹慎。臨了臨了,你還要跟朕打機鋒?”
諸葛亮俯首:“臣不敢。”
“你是說――”劉備的聲音突然壓低,低到只有榻前兩人能聽見,“若朕立阿斗,封兒會成隱患?”
“臣沒說過這話。”諸葛亮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但你是這么想的。”劉備嘆息,“朕也是這么想的。”
劉封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來自劉備,一道來自諸葛亮。前者帶著審視與掙扎,后者帶著警惕與……歉意?
“封兒。”劉備再次開口,“你知道朕為什么遲遲不立世子嗎?”
劉封想了想,老實答道:“兒臣不知。”
“因為朕不知道該怎么選。”劉備閉上眼睛,聲音疲憊,“阿斗是朕親子,雖然資質平庸,但性行溫良,可為守成之君。你呢,你是朕養(yǎng)子,卻文武兼?zhèn)洌瑢伊⒋蠊Αk奕袅⒛悖斜赜蟹亲h,說朕亂了嫡庶;朕若立阿斗……”
他睜開眼,定定看著劉封:“朕怕你將來不甘心。”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劉封心上。
不甘心。
多么精準的三個字。
他確實不甘心。
不是因為貪圖皇位,而是因為――憑什么?憑什么親生與庶出就決定了一切?憑什么他拼死拼活救了關羽,整頓荊州軍務,冒著生命危險千里歸蜀,到頭來卻比不上一個什么都不用做的阿斗?
但他更清楚,在這個時代,嫡庶之別就是天理。
他不是沒想過奪位。
深夜獨處時,他無數(shù)次設想過――劉禪暗弱,只要他劉封手握兵權,朝中有一批支持者,完全可以效仿當年的……
但每次想到這里,他都會強行掐斷思緒。
不是不敢,是有更重要的東西牽絆著他――關銀屏的信任,諸葛亮的教導,甚至劉備那偶爾流露出的慈愛。
這些東西,比皇位更重。
“兒臣――”劉封聲音嘶啞,“兒臣只愿為漢室效力,絕無二心。”
劉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