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墻上三人的影子晃動著,像一出無聲的戲劇。
“亮?!眲浜鋈坏?,“拿紙筆來?!?
諸葛亮一愣,隨即起身去取。片刻后,紙筆備好,劉備卻不接,只是看著劉封。
“封兒,你寫。”
“寫什么?”
“寫――臣劉封在此立誓,此生絕不對太子劉禪有不臣之心,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劉封瞳孔驟縮。
這是要他立誓,而且是當著皇帝和丞相的面,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
他的手微微發抖,握起筆,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陛下――”諸葛亮忽然開口,“此舉不妥?!?
“有何不妥?”
“強迫立誓,有傷圣德。劉封將軍忠義可信,不必――”
“亮!”劉備聲音陡然嚴厲,“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朕在逼他,對嗎?”
諸葛亮俯首不語。
劉備轉向劉封:“你覺得呢?朕在逼你嗎?”
劉封握著筆,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直視劉備:“父親不是在逼兒臣,父親是在試探兒臣?!?
“哦?試探什么?”
“試探兒臣是否真想當皇帝?!?
寢殿里安靜得能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響。
劉備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劇烈咳嗽,劉封和諸葛亮慌忙上前,他卻擺著手推開他們。
“好!好!”劉備喘息著,“朕果然沒看錯你!你若是連這都不敢說,朕反而要擔心了!”
他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封兒,你聽好了。”劉備一字一頓,“朕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不是當皇帝,不是打下荊州益州,而是有你這么個兒子?!?
劉封愣住。
“你是義子不假,但朕從未把你當過外人。”劉備的聲音顫抖著,“云長在時,跟朕說過――‘大哥,你這義子比我那幾個都強’。翼德也說過――‘封兒是個好小子’。朕一直以你為傲?!?
淚水模糊了劉封的視線。
“可朕愧對你。”劉備語氣陡然低沉,“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阿斗是朕親子,朕不能不偏向他,但朕也知道,若論才具,你比他強十倍。”
“父親――”
“讓朕說完?!眲鋽[手,“朕今日叫你來,不只是托孤,更是……更是想問問你,若朕讓你取阿斗而代之,你愿意嗎?”
劉封大腦一片空白。
君可自取。
歷史上,這句話是對諸葛亮說的――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而現在,劉備把這四個字,給了他劉封。
不是試探,不是權謀,是真的在問。
“兒臣――”劉封聲音沙啞,“兒臣不愿。”
“為何?”
“因為阿斗是弟弟。因為在兒臣心中,父親就是父親,不管是不是親生。因為兒臣想要的東西,不是皇位。”
“你想要什么?”
劉封沉默片刻,緩緩道:“兒臣想要的,是證明――證明義子也能忠義兩全,證明不是親生也能撐起大漢的天空,證明父親當初收養兒臣,是值得的。”
劉備怔怔看著他,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亮?!眲鋯镜馈?
“臣在?!?
“你聽好了?!眲鋼沃碜幼饋恚兆≈T葛亮的手,又握住劉封的手,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起,“朕去之后,封兒為監國,亮為丞相。軍國大事,亮主內,封主外。阿斗……阿斗若有不決,你二人共議?!?
他緊緊握著兩人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個瀕死之人。
“朕要你們發誓,此生此世,同心協力,光復漢室?!?
諸葛亮鄭重叩首:“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劉封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兒臣誓死守衛大漢,不負父親所托?!?
劉備這才松開手,仰面躺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去吧……都去吧……朕累了?!?
劉封和諸葛亮退出寢殿,站在廊下。
夜風襲來,劉封才發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諸葛亮沉默許久,低聲道:“方才陛下問你愿不愿取阿斗而代之,你若答愿意,此刻已人頭落地?!?
劉封轉頭看著他。
諸葛亮繼續說:“但你沒答愿意,也沒答不愿意。你答的是――你想證明自己值得。這個回答,救了你的命?!?
“丞相早知這是試探?”
諸葛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天上的星辰:“陛下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識人。他信你,但不敢全信你。今日之后,他敢了?!?
兩人并肩而立,沉默良久。
遠處江面上,漁火點點,像散落的星辰。
劉封忽然問:“丞相,值嗎?”
諸葛亮一愣:“什么值嗎?”
“為了大漢,搭上自己一輩子,值嗎?”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堅定,還有一種讓劉封心生敬意的東西。
“值不值得,不是由人評說的。而是――你愿不愿意為此付出一切?!?
他頓了頓:“我愿意。”
劉封望著這位鞠躬盡瘁的丞相,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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