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鳶失明后,中書令特請了自己的學生來虞府給外孫女兒授課,衛婉、郭時雪和衛爍三人日日輪流來探望。
郭時雪常常提及國子學的事情,但大多都是有關于凌子川的。
“你那個兄長當真是蠢笨,十二歲了連字都寫不好。”
“他今天又被夫子罰了,蠢笨如豬狗。”
“他哪有一點禮儀與教養,當真是粗蠻不堪,給夫子行禮都搞錯了。”
往往這個時候,衛婉就會點頭表示贊同。
子鳶只得說:“阿兄其實很好的,他入府兩年,要學規矩禮儀,要上國子學,要完成功課,還要隨父親習武,著實辛苦,著實不易。他那日還在春l時獵到了猛虎,人各有所長,阿兄興許是更擅舞刀弄棒。”
“子鳶你說這兄長怪是不怪,對你這個妹妹不上心,倒是時常給那個皇商之女蘇央送東西。我這都一連好幾天見著他給蘇央送香膏了。”
“大抵是兄長對蘇家小姐有情,若是兄長真心喜歡,也是不打緊的事。”
衛婉點頭贊同:“那也確實,若是他娶了皇商之女,子鳶便是我嫂嫂。蘇家小姐倒也不是不好,只是那跳脫的性子,實在難當太子妃。”
“什么太子妃?”
少年皇子頭戴白玉連珠紋冠,一襲月白錦緞銀絲長袍,手上還拎著一捆書卷。
衛婉用妝花緞帕子捂唇笑說:“我在盼著子鳶做我嫂嫂。”
衛爍將書卷置于花崗巖石桌上,坐于子鳶身旁。
“聽聞太子對蘇家小姐有意,表妹尚且年幼,談論婚事還為時過早了。”
“也是,本也是早晚的事。六弟,這書卷可是太子哥哥讓你帶來送給子鳶的?”
衛婉美眸打量著用縑帛制成的書卷。
縑帛質地柔軟、光滑,以蠶絲為原料,經過繅絲、織綢等工藝制成,不似竹筒粗糙,但成本極高。
哪怕在錦州擅紡織之地,縑帛也是個稀罕物件兒,僅用于書寫重要的文獻與繪畫。
用縑帛制成書卷,倒是少見。
“不是,是我找錦州織女做的。表妹好讀書,這縑帛翻閱起來不傷手,只是眼下送的倒不是時候了。”
郭時雪罕見夸贊:“六皇子這個表哥做的才真是稱職,縑帛拿來制書,我瞧著都歡喜。”
衛婉粗掃了一眼衛爍。
初夏已至,蟬鳴聲不斷,與蛙聲齊相奏。
瑤草琪花,蒼松翠竹,和風溫旭,少年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虞子鳶。
蔥長的手放在膝上,明德公主忽地捏緊了帕子,湊近石桌說道:“你們可聽說過齊宣王的一個故事?”
郭時雪雙手放置石桌上,托著香腮說:“他的故事可多著。”
衛爍不語。
子鳶笑答:“可是宣王使稷下學宮之學臻于極盛?”
衛婉搖頭。
“那便是拜鐘離春為后?”
衛婉依舊搖頭。
子鳶沉思片刻,又說:“定然是“濫竽充數”或者“安步當車”的典故。”
衛婉將目光投向衛爍,慢悠悠說:“六弟弟可知道?”
衛爍眼睛微瞇,與衛婉對視。
一個面無表情,一個眉眼帶笑。
少年皇子很快恢復從容,唇角帶著三分笑意:“我便更是不知了。”
衛婉道:“戰國時期,齊宣王欲稱霸。孟子問若想得到魚,該去哪里找到呢?”
郭時雪答:“自然是水中。”
衛婉點頭:“齊宣王也答自是去池塘湖泊中。孟子又倘若有人不去池塘湖泊,反而爬到樹上去找魚,那他又豈能找到魚呢?”
郭時雪附和:“定是不能的。”
衛婉:“齊宣王也是頓悟,明白自己以武力征服天下的想法,無異于緣木求魚。孟子曾: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六弟弟現下可是知曉了?”
衛爍拱手抱拳:“還是四姐姐滿腹經綸。萬世由天莫強求,弟弟今日受教了。”
“整日說些文縐縐的怪話。”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滿身金玉寶石,亮閃閃的蘇家小姐正嘟著嘴,在日頭下光彩逼人。將身旁風光霽月的黑衣少年襯得好似豢養的面首。
見衛婉的目光掃來,蘇央慌忙捂嘴,金鑲綠翡蓮枝耳墜子搖搖晃晃。
郭時雪坐直身子:“花大價錢來國子學讀書,竟是半分文墨不通,你又何苦來?”
“讀再多的書有何用?你們日后還不是要草草嫁與一人,關在深宅大院,做一個深閨怨婦。”
蘇央躲在凌子川身后,雙手抱胸,晃得滿身玉石金器清脆作響。
郭時雪暗諷:“你若真清高,整日與男子廝混,上到太子殿下,下到穗豐農夫。”
臨了,她丟了一個鄙夷的眼神投向凌子川。
少年面上不顯,沉沉黑目只看向雙眼空洞的小姑娘。
自上次推搡后,虞子鳶再不煩他,只叫那個話多的婢女孫鵲兒領著金瘡藥時常看望他。
孫鵲兒著實大膽,語放肆,比之蘇央還要沒有男女之分,安的什么心思一眼便知。
他這個妹妹還當真是愚笨,妄想用一個瘦猴來勾引他,在他這里安插眼線,倒不如用她自己來得現實些。
最起碼,虞小姐還真是絕色。
蘇央惱了:“你少挖苦人,我們只是朋友。”
“真是怪異得很,只與男子做得朋友,與女子便是做不成了。”
“分明是你們這些貴族小姐瞧不起人,根本看不起我這皇商之女。我誠心與你們交好,你們也不會接納我。人與人皆是平等,你們眼睛只會往天上瞟。”
郭時雪張了張嘴,還想繼續說些什么。
虞子鳶先開口了:“士農工商,都是不可缺少的一環。蘇小姐若是愿意,子鳶也愿和蘇小姐結為金蘭之交。蘇小姐也可時常來虞府,與我說說話。子鳶擅刺繡,若是蘇小姐喜歡,子鳶愿傾囊相授。”
虞子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上到文墨歷史,下到琵琶刺繡,最擅寫文作詞。
從三歲起她便下了死功夫,只有她越有所成,父親才會對她不吝贊美。
常勝將軍常年征戰沙場,不是閱覽兵書,便是操練士兵,唯一閑暇功夫則是給妻子寫信。
常勝將軍一手爛字,卻滿紙思念。
子鳶只有寫得一手好字再寄出一封封厚厚的家書,才能獲得父親的一句輕飄飄的:“子鳶文墨甚好。”
她知道,蘇央文墨不通,琴棋不佳,故而刺繡這等女兒家都會一二的技藝拿來拉近二人關系最妥當。
蘇央偏頭,耳墜子掃在臉上:“刺繡這等下三濫的活兒,我才不學。”
虞子鳶不再多話了。
郭時雪也沒了興致,不再搭理。
四人坐在一起,繼續說說笑笑,上到穗豐近來大旱終逢甘霖,下到樂坊歌姬伶人學詩詞。
蘇央跺腳:“你們就是瞧不起我!”
“誰敢瞧不起你?”
“太子殿下,這些個世家小姐只愛慕權貴,見我是商賈之女,便對我多有疏遠。”
談及太子,幾人再次抬頭。
孫鵲兒俯身,附在子鳶耳畔:“那個花孔雀穿著侍衛的衣裳跑來了。拿著個破扇子在那里搖啊搖,吊兒郎當的,生怕別人看不出他是太子。”
衛建業順著蘇央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嫡親妹妹衛婉,只見明德公主皺眉不耐。
又看向自己的表妹郭時雪,也是一臉煩躁。
接著掃向對他百依百順的六弟弟衛爍,素來寬和的六皇子也笑意全無,
只有那虞家小姐虞子鳶雙目空洞,掛著淺淺淡淡的笑,端端正正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虧你也是世家貴女,常勝將軍的掌上明珠,真是半點容人之心全無。表面一副大家閨秀的作派,實際上也是滿腹心計。”
太子殿下牽著蘇央揮袖離去,臨了還留一句:“我們不要理會這些凡夫俗子。”
郭時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孫鵲兒小聲罵道:“腦子有病。”
天色漸晚,郭時雪與衛婉結伴離開。
孫鵲兒注意到徒留在原地的凌子川,將他拉上坐,扭扭捏捏說:“少爺不要總是一個人。”
黑衣少年看了一眼遲遲不走的衛爍,順勢坐在二人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