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姐一身月白色襦裙,并不氣惱太子說的話,反而專注于縑帛。
小姑娘伸出滑膩白潤潤的手摸索著撫上蠶絲書卷。
指尖所及布料細軟,有淡淡的墨水香。
“表哥找來的可是蘭陵笑笑生的那本詞話?”
衛爍看了一眼凌子川,見這位穗豐來的冷臉小武將無任何波瀾,答:“不錯,是我一筆一筆謄抄的,故而遲了兩年才送到表妹手上。”
“表哥辛苦,75萬字的鴻篇巨制怕是眼都要熬瞎了。”
“不辛苦,不失為練字的樂趣。阿鳶日后還想要什么書,只管告訴我便是。”
虞子鳶抱著書卷,興致盎然:“有,還有那王實甫的雜劇。”
衛爍拍手篤定:“表妹定是喜愛那鶯鶯。”
子鳶連連點頭,難得露出小女兒家的欣喜,笑顏如花:“表哥懂我。”
“表妹喜歡,我抄來便是。”
“等我眼疾痊愈,定要逐字逐句欣賞表哥的好字。”
“這有何妨,明日我念給妹妹聽便是。”
“可不要,我要自己細細品讀。”
“那妹妹寫的雜本定要給我瞧瞧。”
“表哥不喜金蓮,我寫的話本里,武二可是娶了金蓮為正經娘子,二人和和美美做起了小本生意。武二舍了梁山子弟,金蓮沒了勾欄作派,表哥只怕是讀了我的雜本要感慨萬千,怒罵金蓮不恥了。”
虞子鳶垂著腦袋,邊說邊嘆氣搖頭,滿臉可惜,是眾生皆醉唯子鳶獨醒的可惜。
衛爍急急應道:“妹妹若是這么寫,自是有妹妹的道理。若是子鳶寫的,我便都是喜歡。那金蓮別說是嫁給武二,縱然是嫁給天子也是應當的。”
子鳶揚著小腦袋,格外認可:“那是自然,我憐金蓮被當做物件兒一樣二賣。世人只罵金蓮,西門大官人的勾引倒是全然不提。金蓮貌美,男人見了,自然個個兒都喜歡。”
凌子川什么也聽不懂。
只見著二人坐在對面哥哥妹妹得喊著,好不熱絡。
他沉著臉,微抿唇。
虞小姐口口聲聲說著把他當親兄長,對著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哥倒是親熱的緊。
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書,在他面前倒是跟打著啞謎似的,如此防他。
衛爍凝著表妹的側顏,白生生的肌膚,漂亮的眼睛雖沒了神采卻更添病西施的柔弱。
他忽地也能理解西門大官人的想法了。
若是金蓮有表妹這般貌美,哪怕是天子之妻,他也會用盡手段。
在表妹這件事上,他尺寸必爭。
凌子川忽地開口:“六皇子這是打算要在虞府住下了?”
“若得凌公子邀請也不是不可。”
二人四目相視,衛爍挑眉,絲毫不退讓。
子鳶適時出聲:“時候不早了,表哥先回去吧,明日再來和我說。”
衛爍這才起身:“妹妹好生歇著,再莫要傷到自己。”
“今日多謝表哥抄寫的詞話,子鳶很是喜歡。”
“喜歡便好。”
花團錦簇的園中,兩人月白色的衣裳被晚風吹得交織,倒像是話本里的佳人才子。
凌子川猝然起身:“我送表哥出去。”
他身姿挺拔,右手朝著府門方向敞開。
衛爍一步三回頭,還在交談著。
“明日我再來。”
“表哥路上當心。”
“妹妹可喜歡城南那家糕點鋪子?”
凌子川黑著臉擋在二人中間,催促道:“六殿下往這邊走。”
送走了衛爍,凌子川掉轉頭來。
小姑娘正提著書卷,往煙霞居的方向走。
他步步緊跟。
“妹妹這是又要當太子妃,又要做皇子妃?”
“阿兄多慮,我與表哥自幼關系便好。”
“這時候規矩禮儀都拋了,男女大防也不避諱了。”
“多謝阿兄提醒,子鳶記下了。”
虞子鳶走的又快又急,仿佛后頭有猛獸在追。
看不見凌子川的臉,這冷的掉冰渣的聲音,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身后少年忽然喊道:“我傷勢未好。”
虞子鳶終是停住。
“阿兄可讓郎中來看了?鵲兒醫術不錯,再讓鵲兒瞧瞧也是好的。”
月白裙立于晚風中,黑衣少年這才緩步上前。
皎皎月色下,虞小姐的手白嫩如玉,比之上等絲綢還要光滑。
偏生提著一捆書卷,顯得怪模怪樣。
“把你這縑帛借我看兩日。”
“縑帛書墨味難聞,阿兄恐是不習慣。”
“無礙,我不介意。”
“子鳶還未瞧過,恐是錯了幾個字,誤導了阿兄。等子鳶眼睛好了,一一比對過,再親自交予阿兄。”
“這是不愿借我?”
“他人所贈之物,情意深重,字字心血,子鳶實在是難以相讓。”
“你是覺得我會毀了你的東西。”
黑夜將最后一抹晚霞驅逐,只余無邊無際的暗。
府里下人點了燈,燭火閃爍,凌子川視線上移,凝著小姑娘依舊毫無血色的唇。
“子鳶沒有這個想法。”
雖是這么說著,可她卻將那縑帛藏于身后,生怕他強搶。
凌子川:“我沒有銀子。”
虞子鳶還未做出反應,旁邊的孫鵲兒驚呆了。
她仰頭看反派,長得如此眉清目秀,是如何這么恬不知恥地直白說出“沒有銀子”四個大字。
她完全沒有感受到這個未來的大反派對白月光妹妹的半分情誼。
除了厭惡、嘲諷、挖苦,便是這樣明目張膽地要錢。
關于反派與白月光的那段過往,書中并未交代,但這軟飯硬吃的模樣活該沒有媳婦。
子鳶眉目舒展,暗暗松了口氣。
“阿兄要多少?”
“一千兩。”
孫鵲兒瞠目結舌,也真是敢要啊。
她剛想說些什么,只見那白月光妹妹給了鵑兒一個眼神。
鵑兒竟也無半分抱怨地真給了銀子。
凌子川得了銀子,肉眼可見的怒氣更大了。
“虞小姐當真闊綽。舍得了銀子,舍不得書。不知是把書當寶貝,還是把背后的人當寶貝。”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是冷冷語,虞子鳶行禮道:“妹妹頭暈,先行回去了。”
往日她尚可對著那張清朗的臉多有包容,如今看不見,她著實難以忍受。
凌子川停留在原地,看著那抹月白色漸漸消逝于眼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