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沈玉的頭骨,拿起頸椎。
頸椎上的砍痕整齊,一刀到底,但頸椎的排列順序不對。
第七節頸椎的椎體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不是砍的,是壓的。
她見過這種裂紋,在那些被勒死的人身上。
她放下頸椎,拿起肋骨。
肋骨上的勒痕呈交叉狀,但勒痕的深淺不一樣。
左邊的勒痕深,右邊的勒痕淺。
這說明繩子不是水平勒的,是斜著勒的。
斜著勒,說明勒沈玉的人站在她的左邊,繩子的受力點在左邊,所以左邊的勒痕深。
上官不畏把所有的骨頭重新檢查了一遍,從頭骨到腳趾,每一塊都不放過。
她檢查了沈玉的肩胛骨。
肩胛骨上有一道劃痕,是刀尖劃過留下的。
她檢查了沈玉的尺骨和橈骨。
尺骨上有一道骨折線,是陳舊性骨折,不是八年前的,是更早的。
她檢查了沈玉的骨盆。
骨盆上沒有傷痕,但恥骨聯合處的軟骨已經鈣化了。
她用銀針在恥骨聯合處刮了幾下,刮下來一些白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嘗了嘗,沒有味道。
不是毒,是鈣。
恥骨聯合處的軟骨鈣化,說明沈玉生前生過孩子。
軟骨鈣化是因為懷孕時體內激素變化導致的,這種變化是不可逆的,生完孩子也不會消失。
沈玉生過孩子。
上官不畏放下銀針,站在木臺前,看著那些骨頭。
沈玉生過孩子,但趙成沒有提過。
沈玉的父母也沒有提過。
所有人都說沈玉是個規矩的姑娘,從不出門,沒有男人。
但她生過孩子。
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拿起沈玉的尺骨,看著上面的骨折線。
陳舊性骨折,至少是十年以前的。
沈玉死的時候十八歲,十年前她八歲。
八歲的孩子,尺骨骨折,不是摔的,是被人打斷的。
她見過太多這種骨折線,在那些被虐待的孩子身上。
上官不畏放下骨頭,走出停尸房。
她去找沈玉的父母。
沈玉的父母住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里,房子不大,門口堆著雜物。
沈母坐在門口曬太陽,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沈父坐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根旱煙桿,煙桿里的煙早就滅了,他還在抽。
上官不畏走過去,蹲下來,看著沈母的眼睛。
“大娘,我想問你一件事。”
沈母抬起頭,眼睛渾濁,眼白泛黃,問道:“什么事?”
“沈玉生前,有沒有生過孩子?”
沈母的臉色變了。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
“你……你怎么知道?”
“我從她的骨頭上看出來的。”
沈母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衣襟上。
“她生過一個女兒,那孩子三歲的時候,被人抱走了。”
“被誰抱走了?”
“趙成。”
上官不畏的手握緊了拳頭。
“趙成為什么要抱走那個孩子?”
沈母哭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父放下旱煙桿,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也在抖。
“玉兒是被趙成糟蹋的,”沈母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又細又尖,像針扎在人耳朵里,“那年玉兒才十四歲,趙成看上了她,把她騙到城外的一個莊子里,糟蹋了她。后來玉兒就懷了孩子,趙成不讓玉兒打掉,說孩子是他的,要生下來。玉兒生了,是個女兒。趙成把女兒抱走了,送到哪里去了,我們不知道。”
“玉兒沒有報官?”
“報了,沒人管,趙成是縣尉,誰敢管?”
“后來呢?”
“后來玉兒就變了,她不說話,不出門,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她恨趙成,恨那個孩子,恨所有人,她想過死,但沒死成。”
“再后來呢?”
“再后來,趙成說要娶玉兒做妾,玉兒不肯,趙成就把她綁走了,關在城外的莊子里,關了好幾天,玉兒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第四次,她死了。”
沈母說不下去了。
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上官不畏站起來。
她的腦子里“嗡嗡”地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十四歲。
沈玉十四歲的時候被趙成糟蹋了,生了一個女兒。
女兒被趙成抱走了,送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沈玉恨趙成,恨那個孩子,恨所有人。
她想過死,但沒死成。
趙成說要娶她做妾,她不肯,趙成就把她綁走了。
她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
第四次,她死了。
錘子砸頭,繩子勒脖,斬刀砍頭。
三種方法,三種死法。
不是趙成說的那樣,不是他惱了,不是他怕她不死。
他是在泄憤。
他恨沈玉。
沈玉不從他,不肯做他的妾,不肯做他的玩物。
他不甘心,所以要她死,還要她死得最慘。
上官不畏走回縣衙,進了停尸房。
她重新檢查沈玉的骨盆。
恥骨聯合處的軟骨鈣化,說明她生過孩子。
她檢查沈玉的尺骨,骨折線清晰,是被人生生打斷的。
她檢查沈玉的肋骨,勒痕深的地方在左邊,說明勒她的人站在她的左邊。
趙成是右撇子。
他寫字用右手,拿刀用右手,打人也用右手。
如果他用繩子勒沈玉,他會站在沈玉的右邊,用右手拉繩子。
繩子的受力點應該在右邊,右邊的勒痕應該比左邊深。
但勒痕深的地方在左邊。
勒沈玉的人,是左撇子。
趙成不是兇手。
上官不畏的手開始發抖。
她放下骨頭,走出停尸房,去找蕭浮云。
蕭浮云在正堂里整理案卷,看到上官不畏進來,他放下筆。
“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趙成不是兇手。”
蕭浮云的眉頭皺了起來:“什么意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