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亭沉默了幾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被貶了。暗月的人舉報我,說我勾結你父親謀反。皇帝大怒,下令將我處斬。”
上官不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處斬?”
“對。但刑部尚書柳大人替我求了情。他說,蕭長亭是翰林院的編修,只會寫文章,不會謀反。皇帝信了柳大人的話,改判流放。我帶著一家人,去了嶺南。”
“在嶺南待了多久?”
“十五年,今年才回來,朝廷給我平反了,官復原職。”
“您恨嗎?”
“恨。恨暗月,恨那些陷害你父親的人。但我不恨皇帝,皇帝是被蒙蔽的,他不知道真相。”
“現在真相大白了,您回來了,我父親的案子也平反了。”
“對。但那些害你父親的人,還在逍遙法外。”
上官不畏握緊了拳頭。
“我會找到他們的。”
蕭長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像你父親,他當年也是這么說。”
正堂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十八九歲,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裳,頭發梳成兩個髻,插著兩支銀簪。
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活潑。
她走到蕭長亭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爹,這位就是上官姑娘?”
“對。上官青的女兒,上官不畏。”
年輕女子松開蕭長亭的胳膊,走到上官不畏面前,鞠了一躬:“上官姐姐,我叫蕭卿,是大哥的三妹,我聽說過你父親的事,他是個好人,你不容易。”
上官不畏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謝謝你,蕭姑娘。”
“叫我卿兒就行。”
蕭卿轉過身,看著蕭浮云。
“大哥,你瘦了,在外面沒吃好吧?”
“吃了,每天都吃。”
“你騙人,你的下巴都尖了。”
蕭浮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了:“哪有。”
二弟蕭書禹也放下筷子,看著蕭浮云:“大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
“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又不是不認路。”
蕭書禹笑了,笑得很憨厚。
蕭卿又轉過身,看著霍無恙。
霍無恙正低頭吃菜,吃得滿嘴流油。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霍無恙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霍無恙的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吃菜。
蕭卿也紅了臉,轉過身去。
顧茗從廚房里端出一碗湯,放在桌上。
湯是雞湯,上面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香味撲鼻。
“上官姑娘,你多喝點湯,你太瘦了。”
“謝謝顧姨。”
顧茗坐在蕭長亭旁邊,看著上官不畏,道:“你母親楊禾,我認識,她是個好大夫,當年我生禹兒的時候,難產,是她救了我的命。”
上官不畏愣了一下。
“您認識我母親?”
“認識,她是太醫院的女醫,醫術很好。我生禹兒的時候,胎位不正,接生婆沒辦法,去找她。她來了,摸了摸我的肚子,說沒事,轉過來就行了。她用手在我肚子上推了幾下,孩子就轉過來了。禹兒生下來的時候,七斤八兩,哭聲響亮。”
顧茗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該死。”
上官不畏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正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蕭長亭放下筷子,看著上官不畏:“上官姑娘,你父親的宅子,朝廷已經發還了。”
上官不畏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
“今天早上,朝廷的旨意到了,寧王被貶為庶人,他的家產全部抄沒,你父親的宅子,發還給你。”
上官不畏的眼淚涌了出來。
“真的?”
“真的,這是文書。”
蕭長亭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她。
文書是黃綢的,上面蓋著紅色的官印。
她展開文書,上面寫著:上官青之女上官不畏,系忠良之后。其父在長安柳巷之宅,原為上官青所購,被寧王強占。今寧王已被貶為庶人,其家產悉數抄沒。該宅發還上官不畏,以彰朝廷褒忠之意。
她的手在發抖。
“我……我可以去住了?”
“可以,這是你的家了。”
上官不畏把文書貼在胸口,哭出了聲。
她哭得很厲害,整個人都在抖。
蕭浮云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他坐在那里,等著她哭完。
蕭卿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上官不畏的手道:“上官姐姐,你有家了,你不用再一個人了。”
上官不畏抬起頭,看著蕭卿。
蕭卿的眼睛里也含著淚,但她沒有哭,她在笑。
笑得很溫暖。
哭了很久,上官不畏慢慢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蕭伯伯,謝謝您。”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
蕭長亭看著她,沉默了幾息:“上官姑娘,你父親宅子的事,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宅子被寧王占的那五年,他拆了兩間廂房,蓋了一個花園,花園里種了很多花,還有一個小池塘。你父親原來的書房也被他改了,變成了花房。”
上官不畏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我父親的書房改成了花房?”
“對。里面的東西,書、字畫、家具,都被扔了。”
上官不畏的手握緊了拳頭。
“那些東西,還能找回來嗎?”
“找不回來了,都被扔了,但你父親的字畫,有一些被人收藏了,我幫你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買回來。”
“謝謝蕭伯伯。”
“不用謝。”
第二天一早,上官不畏、蕭浮云和霍無恙去了柳巷。
馬車停在巷口,三個人下了車,走進去。
柳巷很窄,兩邊是高墻,墻上爬滿了爬山虎。
爬山虎的葉子已經紅了,紅得像血。
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只貓從墻頭跳過去,無聲無息的。
柳巷的最里面,有一扇褪了色的木門。
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白色木頭。
門環是銅的,生了銹,綠瑩瑩的。
上官不畏伸手推了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里長滿了草,草已經枯了,黃黃的,踩上去沙沙響。
正對著門的是一棟磚木結構的小樓,樓有兩層,窗戶破了好幾扇,風從破洞里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院子中間有一棵槐樹,樹很大,樹干比她的腰還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