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城北宅子的井里撈上來三具尸體。
三個女子,三個名字,三個等著她們回去的家。
她們的爹娘還不知道她們已經死了。
明天,他要陪上官不畏去見她們的爹娘。
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說你們的女兒死了?
被人略賣了,關在矮房子里,被打,被針扎,被灌藥,最后死了,扔進井里,用石灰蓋著?
說不出口。
第二天一早,蕭浮云起床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里,顧琛已經起來了,正在打拳。
他的拳法很剛猛,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是在邊關軍營里練出來的硬功夫。
“表兄,這么早?”
“習慣了,在軍營里養成的習慣?!?
“軍營?你去過軍營?”
“去過,年輕時在邊關待了兩年,后來受傷了,就回來了?!?
顧琛收了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爹說,我不是打仗的料,還是做生意吧。”
蕭浮云看著顧琛,心中有些感慨。
顧琛比他大十歲,從小就照顧他。
他小時候體弱多病,經常被人欺負,顧琛替他打架,替他出頭。
后來顧琛去了邊關。
后來他去了清河縣。
兩個人好幾年沒見過面。
今年才又聚在一起。
“表兄,你在邊關的時候,見過霍無恙的父親嗎?”
“霍去病?見過,他是邊關的名將,誰不認識?”
顧琛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打仗很厲害,從來不輸,但有一次,他輸了,輸了就死了?!?
“你相信他是戰死的嗎?”
顧琛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不信,他那樣的將軍,不會輕易死,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你也這么想?”
“很多人都這么想,但沒有證據?!?
蕭浮云沒有再問。
他走出家門,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頭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上官不畏家的門開著。
她站在院子里,穿著那件灰色的棉袍,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
她手里拿著一根銀針,正在往袖口的針囊里插。
一根,兩根,三根……一共十二根。
她插得很慢,每一根都對準了位置,才插進去。
這是她每天早上的習慣。
銀針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工具。
針囊是用牛皮縫的,緊貼著手腕,拔針的時候只需要手腕一抖,針就會滑到手指間。
她練了十年,才能在黑暗中精準地刺入穴位,不偏不倚,不深不淺。
“阿畏。”他喊了一聲。
上官不畏抬起頭,看到他。
“你這么早?”
“睡不著。”
“我也是?!?
她走出家門,關上院門。
兩個人并肩往巷口走去。
“阿畏,表兄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嶺南那邊,買家姓林,是個藥材商人,他在長安買了十幾個女子,運到嶺南去,賣給當地的富戶做妾?!?
上官不畏的腳步停了一下。
“藥材商人?姓林?”
“對。”
“他在長安買了十幾個女子,是從周昌那里買的嗎?”
“不知道,還在查。”
上官不畏沉默了幾息,繼續往前走。
“蕭文書,你說那些女子,被賣到嶺南以后,會怎么樣?”
“不知道?!?
“她們會被關在宅子里,當妾,運氣好的,主人家對她好,有吃有穿,運氣不好的,被打,被罵,被折磨,生不如死,她們回不了家,她們的爹娘再也見不到她們?!?
蕭浮云沒有說話。
兩個人走出柳巷,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街上已經有人在擺攤了。
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上官不畏走到一個包子鋪前,買了兩個包子,一個肉包,一個菜包。
一個遞給蕭浮云,一個自己拿著。
“吃了嗎?”她問。
“沒有?!?
“那就吃?!?
蕭浮云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很香。
他吃了兩口,想起上官不畏不吃肉。
“你怎么不吃肉?”
“不吃?!?
“為什么?”
“見過太多尸體,人的,動物的,都一樣,吃不下去?!?
蕭浮云沒有再問。
兩個人一邊吃包子一邊往刑部走。
到了刑部,天已經大亮了。
差役們正在打掃院子,掃帚在地上劃拉劃拉地響。
蕭浮云走進正堂,從案卷堆里抽出三份案卷。
周小玉、吳小草、鄭小禾。
三個名字,三個家。
“先去哪里?”他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