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城東,周小玉家。”
兩個人出了刑部,往城東走去。
周小玉家在城東的一條巷子里,房子不大,門口堆著木匠工具。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刨子,在一塊木頭上刨。
刨花卷起來,落在地上,一堆一堆的。
他就是周德厚,周小玉的父親,一個木匠。
他的手指很粗,關節很大,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木屑。
他在長安做了二十年的木匠,手藝很好,但賺的錢只夠養家糊口。
他只有周小玉一個女兒,妻子在鄉下種地,女兒在城里陪他。
上官不畏走過去。
“周大叔。”
周德厚抬起頭,看著她,問道:“你是……”
“刑部的仵作,上官不畏,你女兒小玉的事,有消息了。”
周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玉找到了?”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
“在哪里?”
“在刑部的停尸房。”
周德厚的手一抖,刨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腿在發抖:“停……停尸房?”
“她死了。”
周德厚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直直地看著上官不畏,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她……她怎么死的?”
“被人略賣后關在城北的宅子里,死了,扔進井里,用石灰蓋著。”
周德厚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嚎叫,整個人癱在地上,雙手抓著頭發,哭得渾身發抖。
他的哭聲很大,巷子里的人都聽到了。
鄰居們探出頭來看,又縮回去了。
沒有人過來勸。
不知道怎么勸。
女兒死了,怎么勸都沒用。
上官不畏站在一旁,看著他哭。
她沒有說話,沒有勸。
勸不了。
說什么都沒用。
她的女兒死了。
被人略賣了,關了,死了,扔進井里,用石灰蓋著。
她死了,連尸骨都爛了,臉都看不清了。
他連女兒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周德厚哭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上官不畏。
“誰干的?”
“周昌,東市的絲綢商人,他跑了。”
“周昌……”
周德厚念著這個名字,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女兒才十三歲,她什么都不懂,她連門都不怎么出,她怎么會得罪他?”
“她沒有得罪他,他只是需要她,需要她賣錢。”
周德厚又哭了。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肩膀一聳一聳的。
蕭浮云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把臉別過去,不想讓上官不畏看到。
上官不畏等周德厚哭完了,扶他站起來。
“周大叔,小玉的尸骨在刑部,你可以去領。”
“領回來……領回來埋在哪里?她娘還在鄉下等她,她娘還不知道……”
“告訴她娘,她有權知道。”
周德厚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
他用袖子擦,袖子濕了一大片。
他轉身走進屋里,拿出一個布包,包了幾件衣服,塞進懷里。
“我去刑部。”
“好。”
上官不畏轉身走了。
蕭浮云跟在后面。
兩個人走出巷子,往城南走去。
吳小草家在城南,她爹吳大柱是賣菜的。
每天天不亮就去批發市場進貨,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菜。
她的母親早死了,她跟著爹過。
她爹又當爹又當娘,把她拉扯大。
她十四歲了,會做飯,會洗衣,會算賬。
她爹說,等他攢夠了錢,就給她找個好人家。
到了吳小草家,門關著。
上官不畏敲了敲門,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
鄰居探出頭來,說吳大柱出去賣菜了,下午才回來。
上官不畏沒有等。
她轉身往城南的另一條巷子走去。
鄭小禾家在城南的一條巷子里,她爹鄭大河是拉車的。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拉車,天黑才回來。
她的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她是家里的頂梁柱,洗衣做飯照顧母親,什么都干。
她十五歲了,長得高高大大的,力氣很大,能幫父親推車。
到了鄭小禾家,門開著。
一個中年婦女坐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藥,正在往嘴里塞。
她就是鄭小禾的母親,姓王,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她的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睛凹陷下去,像兩個黑洞。
她轉身走進屋里,拿出一件干凈的衣服,疊好,抱在懷里。
那是給小禾的。
她死了,要穿干凈的衣服。
上官不畏轉身走了。
蕭浮云跟在后面。
兩個人走出巷子,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阿畏,你還好嗎?”蕭浮云問。
“還好。”
“你哭了。”
上官不畏伸手摸了摸臉。
臉上濕濕的,是眼淚。
她什么時候哭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沒哭,是風吹的。”
蕭浮云沒有說話。
兩個人默默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白慘慘的,沒有一點溫度。
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