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神龕。
神龕里供著祖先的牌位,牌位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地上有腳印,很多腳印,有大的有小的。
她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腳印。
“有四五個人,在這里住了至少三天。”上官不畏道。
“你怎么知道?”蕭浮云蹙眉問道。
“腳印的深度不一樣,住得越久,踩得越實。這里的腳印踩得很實,說明他們在這里待了不止一天。而且你看,地上的灰被踩出了好幾條路,一條通往堂屋,一條通往廚房,一條通往臥室。他們在這里生活過。”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
臥室里有一張床,床上的被褥還在,被褥是疊好的,但疊得很亂,像是匆忙疊的。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
涼的。
沒有體溫。
人已經走了很久了。
她檢查了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個布包,布包是粗布的,打了個結。
她拉出布包,打開。
里面是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包銀子。
銀子不少,至少有五十兩。
她掂了掂,銀子很沉,成色很好。
“他連銀子都沒帶走,說明他走得很急。”
“有人給他報信了。”蕭浮云接話。
“誰?”
“劉阡。”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劉阡一直跟我們在一起,他不可能報信。”
“他可能在你去找他之前就報了信,他給你塞紙條的時候,也可能同時給別人塞了紙條。”
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把布包系好,塞回床底下。
站起來,走出臥室,走到廚房。
廚房里有一口鍋,鍋里有剩飯,剩飯已經餿了,長了一層白毛。
灶膛里有灰,灰是冷的。
她蹲下來,用手扒了扒灰。
灰里有一個燒了一半的紙團。
她用銀針挑出紙團,展開。
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塊。
上面寫著幾個字。
“上官不畏查到了,快跑。”
字跡歪歪扭扭,和那張紙條上的字一模一樣。
左手寫的。
劉阡寫的。
上官不畏把紙團收好,站起來。
“是劉阡報的信。”
“你確定?”
“確定,字跡一樣。左手寫的。”
蕭浮云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要是想幫周昌,為什么又要告訴我們周昌在周家村?”
“因為他兩頭都想討好。他告訴我們周昌在周家村,是想讓我們覺得他是好人。他給周昌報信,是想讓周昌覺得他是忠心的。不管哪頭贏了,他都能活。”
“他跑了?”蕭浮云問道。
“沒有,他在刑部的大牢里,他跑不掉。”
兩個人走出周昌的老宅,站在院子里。
“蕭文書,我們回刑部,審劉阡。”
兩個人騎馬回長安。
路上,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在想劉阡。
這個人,三年了,跟著周昌略賣女子,看著那些女子被打、被針扎、被灌藥,什么都沒做。
現在周昌跑了,他兩頭報信,想給自己留條后路。
他不是好人。
但他也不是壞人。
他只是個膽小鬼。
膽小鬼比壞人更可恨。
壞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膽小鬼不知道。
膽小鬼以為自己什么都沒做,就不會有錯。
但他們錯了。
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錯。
到了刑部,上官不畏直接去了大牢。
劉阡還坐在墻角的地上,雙手抱著膝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到上官不畏,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
“劉阡,這是什么?”上官不畏把那個燒了一半的紙團扔在他面前。
劉阡的臉白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
“我……我……”
“你給周昌報信,讓他快跑,對不對?”
劉阡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我沒有辦法……他不跑,他會死……”
“他死了,你就少了一個主子,你怕什么?”
“他不是我的主子……他是我的表叔……”
上官不畏的心跳了一下。
“周昌是你表叔?”
“是。我娘是他表姐,他讓我來長安,幫他做事,他說,只要我聽話,他就給我娶媳婦,給我買房子。我聽了他的話,幫他略賣女子,幫他看鋪子,幫他跑腿,我做了三年,他什么都沒給我,他還打我,罵我,說我沒用。”
“那你為什么還要幫他?”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別的地方去……”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劉阡,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嗎?你幫周昌略賣了五十七個女子。五十七個,最小的八歲,她們被關在矮房子里,被打,被針扎,被灌藥,你看到了,你什么都沒做。你給周昌報信,讓他跑了,那些女子找不回來了,她們的爹娘連她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劉阡哭出了聲。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錯了?你一句錯了就完了?”
劉阡說不出話了。
上官不畏轉身走了。
她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
蕭浮云從正堂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劉阡怎么說?”
“周昌是他表叔,他幫周昌略賣女子,是想讓周昌給他娶媳婦、買房子,三年了,周昌什么都沒給他。”
“他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他幫周昌略賣了五十七個女子,他可憐,那些女子呢?”
蕭浮云沒有說話。
“蕭文書,顧琛有消息了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