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邊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街上行人少了大半,連擺攤的商販都縮著脖子躲在攤子后面,不愿意多喊一聲吆喝。
上官不畏站在刑部衙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孤零零的。
她在長安待了快三個月了,案子辦了一個又一個,抓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裴勉還是沒抓到,那些被略賣的女子還是沒找回來。
案子的卷宗已經歸檔了。
趙四被判了流放,李興被判了流放,黃鶴因供出主上從輕發落判了徒刑,王武判了徒刑,周昌被判了斬監候,劉侍郎被判了絞監候。
六個人,六種判決,六個家庭。
王伯無罪釋放,出獄那天他跪在縣衙門口磕了三個頭,說感謝上官姑娘,感謝蕭文書,感謝青天大老爺。
上官不畏沒有去看,她受不了那種場面。
顧琛還在查嶺南那個礦的消息。
半個月前他來了信,說查到了林遠山,說那些女子被送到了礦上,說礦主還在查。
半個月過去了,再也沒有新的消息。
上官不畏每天去刑部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嶺南來的信,差役每次都搖頭。
今天也不例外。
“上官姑娘,沒有。”差役說。
上官不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停尸房。
今天沒有尸體送來,停尸房里空蕩蕩的,木臺上什么都沒有,白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里,油燈掛在墻上,燈芯已經燒短了,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她走到木臺前,伸手摸了摸臺面。
臺面很涼,涼得刺骨。
蕭浮云從外面走進來,站在門口。
“阿畏,長安縣衙送來了一個案子,說是有人死了好幾年,最近才被發現。”
“什么案子?”
“城東修路,挖出一具白骨,死了至少五年了。”
上官不畏轉身走出停尸房,接過蕭浮云手里的案卷,翻開。
長安縣衙的差役在城東修路,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具白骨。
白骨埋在地下約五尺深,衣衫已經爛了,只剩下幾片碎布。
骨骼完整,沒有被擾動過的痕跡。
縣衙的人查了附近的失蹤案卷,沒有找到匹配的。
案子送到了刑部。
“去看看。”上官不畏合上案卷,塞進袖子里。
蕭浮云叫上霍無恙,三個人出了刑部,往城東走去。
城東在長安城的東邊,靠近春明門,是平民百姓住的地方。
房子破舊,巷子狹窄,地上坑坑洼洼。
修路的地方在一條巷子的盡頭,說是要修一條排水溝,連著城外的水渠。
幾個民夫蹲在路邊,手里拿著鐵鍬和鋤頭,看到上官不畏他們來了,趕緊站起來讓開。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民夫指著坑說:“挖到骨頭了,嚇死人了。挖了這么多年地基,頭一回挖出人來。”
上官不畏走到坑邊,往下看。
坑約五尺深,底部有一層淤泥,淤泥里滲著水,是地下水滲出來的。
坑底躺著一具白骨,側臥著,身體蜷縮,像是一個睡著了的人。
白骨的顏色發黃,有些地方發黑,是埋在土里太久被腐蝕的。
水從骨頭縫隙里滲出來,把骨頭泡得發亮。
她跳下坑,泥水沒過她的腳踝,靴子濕透了,冰涼的水滲進襪子里。
她沒有在意,蹲下來,開始檢查。
她先從死者的頭骨看起。
頭骨完整,沒有裂痕,沒有破洞,沒有被重物擊打的痕跡。
額骨飽滿,眉弓突出,鼻骨高挺,顴骨略微外擴。
她用指腹摸了摸頭骨的骨縫,骨縫已經完全閉合了,說明死者是成年人,骨骼已經停止生長。
她把頭骨捧在手心里,對著光看眼眶。
眶緣光滑,沒有磨損,不是老人。
她判斷這是一名成年男性,年齡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
她把頭骨放在一邊鋪好的白布上,開始檢查牙齒。
牙齒完整,一共三十二顆,一顆不少。
磨損不嚴重,牙尖還在,說明死者生前吃的食物比較精細,不是粗糧。
臼齒上沒有齲洞,牙齒保養得很好,沒有牙結石,說明死者生前有刷牙的習慣,或者經常漱口。
門牙的邊緣有一小塊缺損,像是咬硬物崩掉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從袖中取出銀針,在牙齒上輕輕刮了幾下,刮下來的牙垢是灰白色的,很薄。
普通人牙垢是黃色的,厚厚一層。
死者不是普通人。
她把頭骨放好,開始檢查頸椎和脊柱。
頸椎有七塊,每一塊都仔細看過,沒有骨折,沒有被砍的痕跡。
椎體完整,椎弓完整,橫突完整。
她用銀針探入椎管,銀針順利通過,沒有遇到阻礙,說明椎管沒有變形,脊髓沒有被壓迫。
脊柱很長,有二十四塊椎骨,她一塊一塊地數,一塊一塊地對。
胸椎十二塊,每一塊的椎體都比頸椎大,棘突長而向下傾斜。
腰椎五塊,椎體最大,棘突短而寬。
骶骨一塊,呈三角形,背面有四個對孔。
尾骨一塊,很小,像一粒花生米。
都對上了,沒有任何損傷。
她檢查了肋骨。
左邊十二根,右邊十二根,每一根都仔細看過。
左邊的第三根肋骨上有一道斜行的切痕,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切痕長約半寸,深約一分,從肋骨的邊緣斜著切向骨面。
她用銀針在切痕上刮了幾下,刮下來一些黑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嘗了一下,鐵銹味,很濃。
是刀銹。
有人用刀砍過他的肋骨,刀卡在骨頭上,留下了這道切痕。
不是砍死的,因為刀痕很淺,切不到內臟。
是死后被人用刀砍的。
為了確認他死了,還是為了泄憤,她不知道。
她放下肋骨,開始檢查四肢。
左臂的尺骨和橈骨完整,沒有骨折。
右臂的尺骨和橈骨也完整,沒有骨折。
左右手掌的指骨完整,二十七塊,一塊不缺。
她檢查了手指的末端。
指尖的指骨很光滑,沒有磨損。
普通人的指尖指骨會有小凹凸,是長期干活磨出來的。
死者的指尖指骨很光滑,像從來沒有干過重活。
他是一個讀書人,或者是一個有錢人。
左腿的股骨、脛骨、腓骨完整,沒有骨折。
右腿的股骨、脛骨、腓骨也完整,沒有骨折。
但右腿的脛骨上有一道舊傷,已經愈合了,是生前留下的。
她仔細看那道舊傷,在脛骨中段,骨面有一道凸起的棱,是骨折后愈合形成的骨痂。
骨折的位置很正,接得很好,沒有錯位。
給他接骨的人手藝很好,應該是正經的骨科大夫,不是隨隨便便的接骨匠。
她判斷他小時候右腿斷過,接好了,走路可能看不出瘸,但跑起來會有一點不自然。
她檢查了骨盆。
骨盆完整,沒有骨折。
髂骨、坐骨、恥骨三塊骨頭愈合在一起,形成髖臼。
她用銀針測量了恥骨聯合面的形態。
恥骨聯合面是判斷年齡的最重要依據。
二十歲以下的恥骨聯合面有明顯的橫嵴,像梯田一樣一層一層的。
三十歲以上的恥骨聯合面開始出現凹陷和孔洞。
死者的恥骨聯合面橫嵴已經磨平了,但沒有凹陷和孔洞。
典型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特征。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水,從坑里爬上來。
“成年男性,二十七到二十八歲,身高五尺六寸。左邊第三根肋骨上有一道刀砍的痕跡,是鐵器留下的,死后造成的。右腿脛骨上有舊傷,小時候斷過,接得很好。死因不在骨頭上,在軟組織上,查不到了。死后被埋在這里,埋了至少五年。”
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他殺?”蕭浮云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