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說。肋骨上的刀痕是死后造成的,不是死因。死因可能是中毒,可能是悶死,可能是勒死,可能是凍死。軟組織爛了,查不到了。”
“那死因查不出來了?”
“查不出來,但我們可以查他是誰,知道他是誰,就能知道誰殺了他。”
上官不畏在坑邊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雙皮手衣戴上,開始在坑底的泥土里翻找。
她把白骨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在白布上。
頭骨、頸椎、脊柱、肋骨、上肢、下肢、骨盆。
她一邊撿一邊檢查,不放過任何一塊骨頭。
霍無恙蹲在旁邊,幫她舉著油燈,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滅了。
蕭浮云半跪在坑邊,伸手接過骨頭,一塊一塊地擺好。
三個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做了很多遍一樣。
撿到最后,她在死者的右手旁邊找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布包,布已經爛了,只剩下幾片碎布,布紋還能看出來是粗麻布,普通人用的那種。
她輕輕扒開碎布,里面是一枚銅錢。
銅的,圓形的,已經銹得發綠了,邊緣有些地方銹穿了,透出小孔。
她撿起來,用布擦了擦上面的土。
銅錢上刻著兩個字:“開元。”
“開元通寶,這是十年前鑄造的。”上官不畏道。
“十年前?那死者埋在這里的時間,可能不到五年。”
“對。銅錢是十年前鑄造的,流通到市面上需要時間。到長安至少要一年。所以死者埋在土里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九年,最短不少于五年。”
“五年到九年之間?”
“對。銅錢上的銹很厚,是黑綠色的銹,銅錢邊緣已經銹穿了。這種銹蝕程度,至少要在潮濕的土里埋五年才能形成。”
蕭浮云看著那枚銅錢。
“開元通寶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銅錢,每個人身上都有,不能作為證據。”
“不能,但它可以告訴我們,死者死在九年前之后。”
上官不畏把銅錢放回碎布里,包好,放進袖子里。
她繼續翻找。
在死者的脖子旁邊,她又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個玉扳指。
玉扳指是白色的,上面有紅色的沁色,是埋在土里太久被礦物質侵蝕的。
沁色呈云紋狀,一片一片的,像紅色的云朵飄在白色的天空上。
她撿起來,用布擦了擦,對著光看。
玉質很好,是和田玉,羊脂白,透光照能看透,里面沒有雜質。
這種玉,只有達官貴人才用得起,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
扳指內側刻著兩個字:“孟府。”
字是楷書,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筆畫很深,刀工很好。
刻字的人是個高手,手腕很穩,一刀下去不帶停頓的。
上官不畏的手抖了一下。
孟府。
孟長青的孟。
她父親的朋友孟長青。
孟長青是大理寺評事,今年七十三歲了。
他有一個兒子,叫孟遠,今年應該二十七歲。
還有一個弟弟,叫孟長河,今年六十八歲,也在嶺南。
上官青出事那年,孟遠才十二三歲,跟著父親去了嶺南。
但孟長青今年已經從嶺南回來了。
朝廷給他平反了,他官復原職,住在柳巷巷尾的宅子里,和蕭浮云家隔著幾戶人家。
上官不畏去過他家,吃過他做的飯,喝過他泡的茶,看過他墻上掛的父親的畫像。
上官不畏記得她只見到孟長青,只把孟長青接回來,孟遠沒有跟著回來。
她以為孟遠和孟長河沒有危險。
孟長青說他兒子還在嶺南,說他在嶺南成了家,有了孩子,不愿意回來了。
但孟遠的尸骨怎么會在這里?
他回來了嗎?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回來做什么?
是誰殺了他?
“蕭文書,你看。”她把玉扳指遞給蕭浮云。
蕭浮云接過玉扳指,對著光看了看,臉色變了。
“孟府?這是孟家的東西?孟長青的孟?”
“孟長青是大理寺評事,不是翰林院的編修,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他有一個兒子叫孟遠,今年應該二十七歲,這個玉扳指是孟家的信物,死者可能是孟遠。”
“年齡對得上嗎?”
“對得上,二十七到二十八歲,孟遠如果活著,今年正好二十七。”
“孟遠不是在嶺南嗎?”
“孟伯伯說他兒子在嶺南,成了家,有了孩子,不愿意回來。”
“可能是騙人的,也許他兒子早就死了,他怕說出來,暗月的人知道他沒有后代了,會肆無忌憚地害他。”
“也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她把玉扳指收好,繼續翻找坑底的泥土。
霍無恙把油燈湊近一些,火苗差點燒到她的頭發,蕭浮云伸手把燈撥開。
翻找了很久,她又在死者的腰部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小塊鐵片,銹得不成樣子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她用銀針刮掉銹跡,露出下面的鐵面。
是一把匕首的殘片。
匕首斷了,只剩下刀尖那一截,大約兩寸長。
刀刃上有缺口,是砍骨頭崩掉的。
刀背上有一道血槽,血槽里還殘留著黑色的干涸物。
她用銀針刮了一點黑色粉末,放在舌尖上嘗了一下。
是血。
人血。
這把匕首殺過人。
她把匕首殘片放在白布上,繼續翻找。
沒有再找到別的東西了。
她把所有的骨頭裝進兩個大布袋里,霍無恙扛一個,蕭浮云扛一個。
三個人往刑部走。
路很長,霍無恙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布袋在肩上晃來晃去。
蕭浮云走在中間,走得很穩,布袋在他肩上紋絲不動。
上官不畏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那個玉扳指,一路走一路看。
孟府。
孟長青。
孟遠。
二十七歲。
右腿脛骨上的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