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扳指。
匕首。
血。
銅錢。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像拼圖一樣,還差很多塊。
回到刑部,上官不畏把白骨放在停尸房的木臺上,把油燈加到最亮。
她把頭骨放在最上面,把頸椎接在頭骨下面,一根一根地接。
第一頸椎叫寰椎,像一個圓環,沒有椎體。
第二頸椎叫樞椎,有一個齒突,插進寰椎里。
這兩塊頸椎是管轉頭的最重要的骨頭,沒有損傷。
她接到第七頸椎,然后接上脊柱。
脊柱二十四塊椎骨,她一塊一塊地數,胸椎十二塊,腰椎五塊,骶骨一塊,尾骨一塊。
她把肋骨一根一根地接上去,左邊十二根,右邊十二根,從第一根接到第十二根。
第三根肋骨上有一道刀痕,她把那根肋骨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刀痕朝外,對著油燈的光,刀痕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條小蛇。
她把上肢接上,肩胛骨、鎖骨、肱骨、尺骨、橈骨、腕骨、掌骨、指骨。
左右手一共五十四塊骨頭,一塊不缺。
她把下肢接上,髖骨、股骨、脛骨、腓骨、髕骨、跗骨、跖骨、趾骨。
左右腿一共六十塊骨頭,一塊不缺。
一副完整的骨架,一百多塊骨頭,整整齊齊地擺在木臺上。
她退后兩步,看著那副骨架。
二十七歲的男人,身高五尺六寸,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穿著粗布衣裳,但手上戴著和田玉的扳指,口袋里裝著上好成色的銅錢。
他不窮,但他裝窮。
他住在城東的平民區,但他在躲避什么人。
他被人殺死了,埋在土里,五年沒人發現。
他被人用刀砍過,刀砍在肋骨上,留下了痕跡。
他的身上有一個玉扳指,上面刻著“孟府”兩個字。
他是孟家的人。
上官不畏站在木臺前,盯著那副骨架看了很久。
“你是誰?”她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停尸房里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
她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
陽光很淡,照在身上沒什么溫度。
她抬頭看著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塊臟了的布。
孟長青住在柳巷巷尾,離她家不遠。
她要去問他。
問他兒子在哪里。
問他這個玉扳指是不是他家的。
問他認不認識二十七歲的右腿受過傷的年輕人。
她剛要往門口走,蕭浮云從正堂里出來,叫住了她。
“阿畏,孟伯伯不在長安。”
上官不畏停住腳步,反問道:“不在?他去了哪里?”
“昨天走的,說是去洛陽訪友,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
上官不畏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
偏偏這個時候走了。
是巧合,還是有人告訴他什么?
“他身體不好啊,他一個人去的?”
“帶著老仆人汪伯,兩個人,說要住半個月。”
半個月。
她等不了半個月。
“蕭文書,我要去洛陽找他。”
“現在去洛陽?天快黑了,明早去。”
上官不畏看著天。
太陽偏西了,掛在城墻上面,紅彤彤的,像一個燒紅的鐵盤子。
“好,明早去,今晚我寫一封信,帶著他的畫像,到了洛陽好找他。”
兩個人走進正堂。
上官不畏坐在書案后面,鋪開一張紙,研磨。
墨汁很黑,在硯臺里冒著泡。
她蘸了筆,在紙上寫。
“孟伯伯,我是阿畏。長安城東挖出一具白骨,二十七歲左右,身上戴著刻有‘孟府’二字的玉扳指。死者右腿脛骨上有舊傷,小時候斷過。我知道您在洛陽,我明天去找您,請您不要離開。上官不畏。”
她把信折好,塞進袖子里。
蕭浮云站在窗戶邊,看著窗外。
“阿畏,你說那個玉扳指會不會是假的?”
“不會。玉質是和田玉,羊脂白,市面上沒有,上面的沁色是真的,不是染的,字是刻的,不是鑄的,是真的。”
“孟伯伯會不會只有一個玉扳指?”
“也許,也許不止一個,扳指是戴在手上的,丟了都不知道,也許孟遠早就丟了,被別人撿到了。”
“那你去找孟伯伯,他要是說不是他家的,線索就斷了。”
“不會斷。骨頭上還有別的線索,右腿脛骨上的舊傷,孟遠小時候右腿斷過,孟伯伯知道,柳也的父親也知道,我找他們問清楚。”
蕭浮云轉過身,看著她。
“阿畏,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上官不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從一個案子追到另一個案子,從一個人追到另一個人。追到最后,追到了暗月。”
“蕭文書,你說過這話。”
蕭浮云沒有說話。
上官不畏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院子,陽光很淡,照在槐樹的枝丫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蕭文書,明早你跟我去洛陽嗎?”
“去。”
“霍無恙呢?”
“也去。”
“刑部的事呢?”
“交代好了,柳尚書幫我們盯著。”
上官不畏點了點頭。
走出正堂。
“娘,我要去洛陽找孟伯伯,挖出來的白骨可能是孟遠,二十七歲,右腿受過傷,戴著孟家的玉扳指。孟伯伯說他兒子在嶺南,成了家,有了孩子,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去問他。”
沒有人回答。
樹枝晃了晃,像是在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