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安排人送她們回家了,長安本地的,昨天就送回去了,外地的,等湊齊了人一起走,朝廷撥了銀子,給每個人發了盤纏和安家費。”
“孟玨呢?”
“她留下來了,她說她大伯在長安,她要留下來照顧他。”
柳尚書頓了一下。
“你孟伯伯的身體不太好,身邊確實需要人,孟玨留下來是好事。”
上官不畏點了點頭,把周昌的口供放回桌上,走出正堂。
蕭浮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兩封信,道:“阿畏,嶺南來的,老孫寫的。”
上官不畏接過信,展開。
第一封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上官姑娘,礦上的事已經處理完了。礦洞封了,礦工遣散了,護衛抓了,賬本和證據都送交官府了。林遠山的家產被抄了,充公了。嶺南道的官府說,要給你請功。老孫。”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塞進袖子里。
第二封信更短。
“上官姑娘,那些女子都安全到家了,她們的父母跪在地上磕頭,說是你救了她們的命。老孫。”
上官不畏把信折好,也塞進袖子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中搖搖晃晃。
她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
樹皮很粗糙,涼涼的。
“結束了。”上官不畏道。
“結束了。”蕭浮云站在她身后接話。
“裴勉、林遠山、周昌都要死了。孟伯伯的兒子回不來了。孟玨臉上的疤也消不掉了。那些女子的五年、三年、一年,也回不來了。”
“但她們活著,活著就有機會。”
上官不畏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沒睡。
他的嘴唇干裂了,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
他瘦了,比從長安出發去嶺南的時候瘦了一圈。
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還是很亮,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亮。
“蕭浮云,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沒有。”
“你的下巴都尖了。”
上官不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是尖了一點。
她這段時間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腦子里轉著太多的事。
孟遠的尸骨,林遠山的賬本,裴勉的信件,周昌的口供。
還有那些女子的臉,她們從礦洞里走出來的時候,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用手遮著臉,像一群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鬼。
“阿畏,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蕭浮云問。
“等。”
“等什么?”
“等裴勉、林遠山、周昌秋后問斬。等暗月的案子徹底了結。等我父親的案子徹底結案。”
“然后呢?”
上官不畏想了想。
她從來沒有想過“然后”。
從清河縣到長安,從長安到嶺南,從嶺南再回到長安,她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查案,一直在追人。
她沒有停過,她不敢停。
停下來就會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那棵槐樹,想起別人告訴她的三歲之前的事情。
那些事情她記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們在那里,像骨頭一樣,埋在土里。
“然后……”她說,“然后我想回柳巷的那個家,安安靜靜住幾天,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把窗戶的紙糊一糊,把堂屋的墻刷一刷。我在長安住了這么久,一直沒時間收拾。”
蕭浮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幫你,會快一點。”
上官不畏沒有拒絕。
“阿畏,你還記得我們在清河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蕭浮云問。
“記得。子時三刻,縣衙回廊,你從轉角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封染血的信。”
“你手里扣著三根銀針,差點扎到我。”
“我沒有,我只是扣著,沒打算扎。”
“你打算了,我看到你的手指在動。”
上官不畏沒有說話。
她確實打算了。
那個時候她不相信任何人。
巷子里突然冒出一個人,手里拿著信,說縣令出事了,讓她跟他走。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么認識她,不知道他手里那封信上寫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不小心,她就會像父親一樣被人害死。
“現在呢?”蕭浮云問。
“現在什么?”
“現在你還打算扎我嗎?”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槐樹下面,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他臉上,一塊亮一塊暗。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
“看情況。”
“什么情況?”
“看你做不做好事。”
蕭浮云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的臉像一塊石頭,沒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笑起來的時候,石頭裂開了,露出里面的東西。
上官不畏說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覺得不討厭。
“阿畏,我會做好事的。”蕭浮云回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從清河縣就知道了,你幫了我很多,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蕭浮云看著她,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
他伸出手,把頭發別到她的耳后。
她沒有躲。
“蕭浮云。”
“嗯?”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