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謝。”
“不是為剛才的事,是為所有的事。”
蕭浮云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放下來了。
“阿畏,我之前撒謊了,我幫你,不是因為孟長青托我照顧你,也不是因為我父親和你的父親是朋友。”
“我知道你撒謊了,但那是為什么?”
蕭浮云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因為這棵樹。”
“樹?”
“你母親種的樹,你父親買的宅子,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我三歲就離開那里了,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但它記得。它每年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落葉,冬天光禿,一年又一年,等了你十五年。你回來了,它還在這里,它沒走。”
上官不畏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沒有擦,任它流。
她走到槐樹前,伸出手,摸著樹干。
樹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
她閉上眼睛,想象母親種樹的樣子。
母親應該還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紅色的衣裳,手里拿著一把鐵鍬。
她挖了一個坑,把樹苗放進去,培上土,澆了水。
父親站在旁邊,看著她笑。
“娘,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蕭浮云站在她身后,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槐樹下,誰都沒有動。
夕陽從墻頭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個人。
清晨卯時三刻,長安城東的巷子里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一絲氣。
緊接著是東西倒地的悶響,木架子砸在青磚地面上,繡線滾了一地,五顏六色的,像被打翻的顏料盤。
錦繡坊的門板還沒有完全卸下來,只卸了兩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住在隔壁的賣餅老劉頭第一個聽到動靜,他放下手里的搟面杖,踩著木屐跑過來。
他趴在那兩扇門板中間往里看,借著晨光,他看到了老板娘倒在繡架前,胸口插著一把剪刀,血從她身下淌出來,沿著青磚的縫隙往低處流,像一條暗紅色的小蛇。
老劉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爬起來,跑出去報官。
上官不畏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她從刑部騎馬過來,蕭浮云跟在后面。
霍無恙今天沒有來,柳尚書派他去城外送一份公文,要下午才能回來,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
錦繡坊門口圍了很多人,賣菜的、賣布的、賣早點的,還有住在巷子里的鄰居,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兩個差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棍子,維持秩序。
看到上官不畏的令牌,他們趕緊讓開一條路。
上官不畏推開門,走進去。
鋪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絲綢和胭脂的甜膩味道,讓人嗓子發緊。
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看整個現場。
鋪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繡房。
店面里擺著幾張桌子和架子,上面放著綢緞、繡品、線團、花樣。
繡房在店面后面,用一道布簾隔開。
布簾是藍色的,上面繡著牡丹花,花是紅色的,葉子是綠色的,繡工很精細。
但布簾被扯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掛在橫桿上,像是有人經過時用力扯過。
老板娘倒在繡架前,身體側臥,面朝右邊。
她的右手伸向繡架的方向,左手壓在身下。
她的頭發散了,發簪掉在幾步遠的地上,是一支銀簪,簪頭刻著一朵梅花。
她的鞋也掉了一只,是一只青色的繡花鞋,鞋面上繡著鴛鴦,針腳很密,是上好的做工。
繡架上的繡繃還沒有完成的作品,是一幅牡丹圖,紅色的花瓣已經繡了大半,綠色的葉子只繡了一半,針還插在上面,線垂下來,在空氣中微微晃動。
繡架旁邊倒著一把椅子,椅子腿斷了一根,橫在地上。
十幾個繡娘擠在繡房后面的角落里,有的穿著外衣,有的只穿著中衣,有的人頭發還沒梳好,有的人臉上還有淚痕。
她們擠在一起,蹲著,站著,靠著墻,都在發抖。
看到上官不畏進來,有的捂住嘴,有的閉上眼睛,有的把頭埋在膝蓋里。
上官不畏走到尸體旁邊,蹲下來。
她先看死者的面色。
尸體的臉已經發白了,嘴唇發紫,眼瞼半閉,眼球凸出,眼白上有細小的出血點。
她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已經擴散,對光沒有反應,這是死了一段時間才會出現的現象。
她看死者的頸部,脖子上沒有勒痕,沒有掐痕,不是勒死,不是掐死。
她看死者的胸口。
剪刀插在左側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間,只露出短短一截刀柄,刀身幾乎全部沒入胸腔。
刀柄上纏著麻繩,麻繩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摸上去是濕的,血還沒有完全干透。
刀刃刺入的角度是從上往下,略偏左。
她用兩根手指在刀刃和皮膚之間比劃了一下,夾角大約四十度。
她閉上眼睛,在腦子里還原這個角度。
兇手站在死者的左側,比她高出至少半個頭,右手持剪,從上往下用力刺入。
刺入的力量很大,刀刃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直接刺入心臟。
如果是自己刺的,角度應該是垂直的,或者從下往上,因為人拿剪刀刺自己胸口時,手臂會自然地從下往上用力。
這個角度不是自殺能做到的。
她看死者的手。
右手的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污漬。
她湊近聞了聞,是墨汁,不是血。
死者生前在寫字,或者是在記賬。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抓痕,呈三道平行的線,長度約一寸,間距均勻。
抓痕很新鮮,還在滲血,邊緣微微翻起,露出了下面粉紅色的真皮組織。
這是死前不久留下的,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和死亡時間吻合。
她從袖中取出皮手衣戴上,然后檢查死者的口袋。
腰間有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一串鑰匙、幾錢碎銀子、一塊手帕。
鑰匙是銅的,一共四把,有大有小,上面沒有血跡。
碎銀子成色一般,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大約三錢。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很細,做工很好,但手帕上沒有血跡,說明死者死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拿手帕。
她檢查死者的周圍地面。
地上有一攤血跡,面積約兩尺見方,邊緣已經開始發黑,中間有一塊顏色較淺的地方,是尸體壓住的位置。
血跡旁邊有幾滴濺開的血點,形狀不規則,是噴濺上去的,從血點的分布看,兇手站在死者的左前方。
她站起來,走到繡娘們面前。
“誰是這里的管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