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會那邊,從來都是陳凱親自操盤的,鄺露主要負責的是文宣工作。此番過來,亦是要與陳凱商談文宣事務的,結果一進門卻看到了這么一幕。
“竟成是在笑那些紅毛?”
咨議局的事情鄺露還沒有得到消息,或者說如果他晚來個半個時辰,咨議局的天地會會員就會把消息傳到他那里,也就不會有此刻的猜錯。
不過,猜錯了與否也無所謂,陳凱聽到鄺露提及此事,正也有與其談談的打算。旋即,就著這個話題便聊了下去:“紅毛是渾水摸魚的,說到底,鄭家的存在使其利益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或者說,鄭家與其確實有合作的關系在,但更多的還是以競爭對手存在的。”
鄭氏集團在中國海的勢力和影響力極大,尤其是鄭芝龍確立壟斷地位,以及鄭成功重新統一鄭氏集團,尤其是建立了山海五商以來,荷蘭人能夠拿到的中國貨物就明顯的出現了大幅度的減少。單單以生絲為例,鄭氏集團的壟斷地位使得荷蘭人根本拿不到太多的生絲運往日本,就只能收購安南和孟加拉的生絲轉運過去。無論從質地、售價,還是成本上面,這對荷蘭人來說都是非常不友好的。
等到陳凱建立粵海商業同盟,廣東的生絲、絲綢、棉布、錫器、瓷器等產量都在迅速攀升。荷蘭人顯然是希望鄭氏集團分家,廣東就可以成為他們的貨源地,而非是鄭氏集團的禁臠。只可惜,廣東的復興是因為陳凱,如今在廣東當家作主的仍舊是陳凱。
“這就是竟成說過的貿易型重商主義的軟肋所在?”
“是的,沒有貨,哪來的貿易。”
鄺露提到了這一點,陳凱卻不由得想起了他曾經看過的一些材料,關于鄭成功的那個嫡長子的。
按照中國的史料和歐洲殖民者的記載,鄭成功死后,鄭氏集團出現了分裂,很多鄭氏集團的將帥由于鄭經在鄭泰一事上的處置失策而降清,包括鄭泰的弟弟鄭鳴駿和兒子鄭纘緒更是帶著戰艦五百艘和上萬的明軍,以及鄭氏集團整套的海貿體系投到了清廷那邊。鄭經接手的,不過是只有一個臺灣和不甚多的軍隊而已。
但是,他當時面對的處境卻是非常之艱難。清廷的遷界禁海,鄭泰遺族的倒戈,使得鄭氏集團沒有了貨源地,出現了迅速的退化。而清軍的軍事威脅尚存的同時,荷蘭人也殺了回來,并且占據了臺灣北部原本西班牙人一度控制的所在。
照著后世人對鄭經的評價,這時候鄭經基本上就已經該玩完了。可是他不光是沒有玩完,先是設法逼退了荷蘭人,控制了臺灣北部地區,隨后又通過賄賂清廷官員的手段重新建立了貨源地和銷路,隨后更是引了英國人入局來對抗固有的敵人荷蘭人。直到三藩之亂,原本在臺灣披荊斬棘階段做得已經極好的他開始昏招疊出,不光是沒有反攻成功,反倒是加速了三藩的覆滅。
鄭鳴駿和鄭纘緒二人,陳凱都是認識的,他與鄭惜緣成親時二人都親自過來道賀。如今,二人也早已是鄭氏集團內部商業體系中獨當一面的人物,商業上很有些手腕。這一次負責保障廣東良善商賈的,就是鄭泰的兒子鄭纘緒。
陳凱想起了這些舊事,確切的說是還未有發生,也未必會發生的舊事,第一個念頭便是當年鄭氏集團的覆滅——當貿易型重商主義沒有了貨源地,他們就什么都不是。歷史上,鄭氏集團與其說是被施瑯打敗的,不如說是被清廷的遷界禁海擊敗的。而荷蘭人之所以跌落神壇,亦是在于當英國人、法國人進化到了產業型重商主義的時候,他們卻還在貿易型重商主義打轉,沒有趕上工業革命的東風。
工業革命,這個詞匯距離現在還很遙遠,因為還需要更多的技術積累,這都不是嘴一張一閉就可以實現的。需要時間,更需要足夠的利益,而陳凱相信他現在做的正是如此。
“我打算用一兩白銀的專利費向愿意從事蚯蚓養殖的百姓提供相關技術。”
“一兩銀子?”
“是的,否則誰也不敢用這技術的,技術就只能局限于潮州府城外的那座養殖場。”
鄺露是從永歷四年開始一路看著陳凱走到今天的,尤其是那個蚯蚓養殖,他當時更是最早知道那事情的。他很清楚,背靠著鄭氏集團,陳凱建立的廣東貿易商社這些年為其賺了數不清的銀子,他是不在乎錢的。而這專利費,顯然也不僅僅在于一個推廣二字。
“竟成,這是要設法讓工匠們開發出更多實用技術?”
能夠看到這一點,鄺露的才智當即便得到了陳凱的贊許。他不是技術帝,很多能夠想到的都已經在做了。況且,想要繼續走下去,需要的是利益的催熟,而不是真的以一人之力平白建立起一個工業體系。
蚯蚓可以養雞,雞肉和雞蛋可以提供更多的蛋白質,還有工業化的農業生產模式,這些都是陳凱樂于看到的。唯獨是有一點,原本雞肉和雞蛋是由小農經濟的副業提供的,也就是農民在種植糧食、蔬菜的同時居家養雞,收獲雞蛋進行販賣。原本僅限于潮州的養殖場,帶來的影響不會太大,但若是技術得到推廣的話,小農經濟的副業必然會受到影響。
“這個時代已經變得與從前不一樣了,不怕變得更多。”
放開了遐思,陳凱一邊與鄺露談及邸報文宣的事情,一邊也派人去找了王江,約上一個時間把此事徹底縷清楚。
原本,沉浸在走向未來的大道上,陳凱樂在其中。只可惜王江那邊約定了轉天下午會商,今天還沒過去,隨著一份急件送到后宅,陳凱便不由得皺起眉頭。
“真是準時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