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荼那并沒有搖尾乞憐,而是上來就和姜維談起了條件。
起初姜維還沒打算那么輕易收留他。
畢竟他曾是蠻人的洞主,也曾數次帶領蠻人與他為敵。
可董荼那提出的條件,對姜維來說無疑是有著極大的誘惑。
率領勇士們來到這里,姜維什么都不擔心,唯一擔心的,就是他手下的勇士們都不認識路徑。
雖然會有火舞時常送來消息,手里也有著蠻荒地區的地圖。
可火舞探查的地形,對作戰并沒有太多用處,讓他們找人和搜尋情報可以,請火舞做向導卻絕對不如當地人,尤其是像董荼那這樣對當地有著深刻了解的人。
蠻荒地圖標注的雖然清晰,可地圖終究是地圖。
拿著地圖的人,永遠不可能比一直生活在這里的更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
常年帶兵,姜維當然懂得,對地形的了解,很可能決定著戰役的最終成敗。
打量著董荼那,過了好一會,姜維問道:“除了活下去,你還想從我們這里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什么,可以等到見了魏王與他去說。”董荼那回道:“即便告訴將軍,只怕將軍也做不了主。只要將軍能給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也就可以了。”
姜維終于點了點頭:“你說的倒是沒錯,既然如此,從今天起,先留在我的身邊。”
他隨后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應該知道,只要耍了花樣,我會隨時讓你尸骨無存。”
“我想活下去,才會來投效將軍,將軍這么說,無非是對我還有懷疑。”董荼那回道:“要不,我先去一趟交趾,見過魏王再回來協助將軍。”
“那倒沒有必要。”姜維阻止了他:“信任是需要你做些什么給我們看,才可以得到的。我也想要信任你,可我們以往畢竟分屬敵對,想要得到我的信任,你首先得做出足以讓我相信的事情才成。即便你去見了主公,他把你派到這里,該不信你,我還是不會相信。”
“我明白將軍的意思。”董荼那回道:“來見將軍,我已經做好了準備,現在建軍不信我,總有一天我會讓將軍相信。”
“拭目以待。”姜維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里,多半是應該終止話題了,可董荼那并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接著對姜維說道:“姜將軍,我覺著金環三結和朵思大王不會就此撤回去,他們一定還會在半道等著將軍,給勇士們惹一些麻煩。要是不加以防備,很可能會被他們得手。”
“說說。”其實姜維也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他示意董荼那接著說下去。
董荼那接著說道:“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雖然慘敗,可他們手中也還有著一些人馬。只要他們選擇幾處山林駐扎,再派出人手把那些逃散的人給召集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振旗鼓,與將軍抗衡。”
“重振旗鼓與我抗衡?”姜維蔑視的一笑:“憑他們也配?”
“過去或許不配,這一回還真是配。”董荼那說道:“將軍要明白哀兵必勝,他們遭受了如此挫敗,不敢返回去見孟獲,恨不能立刻殺回來把將軍驅趕出去的心思,只會讓他們在以后的作戰中更加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姜維沒有打斷他,只是默默的聽著。
看出姜維聽進去他所說的這些,董荼那接著說道:“在我看來,他們應該會選擇山林盤踞,等到將軍從中經過的時候,毫無章法也毫無規律的發起小股襲擊。”
董荼那說的這些,恰恰是姜維最擔心的。
他倒不擔心金環三結和朵思大王重振旗鼓向大軍發起猛攻。
擁有大炮和更多的地雷,他們要是敢來,損失一定不會太小。
真正會給他們帶來麻煩的,恰恰是董荼那說的小股襲擾。
人數不多,每次發起進攻都是打完就走。
別說埋設地雷的時間沒有,就連掉轉大炮轟擊的工夫也不可能余下。
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要是真的那么做,他帶來的勇士們,還真是有可能會出現不小的損失。
姜維確實是希望多死一些蠻人,可他希望死的并不是自己帶來的勇士,而是孟獲屬地的蠻人。
追隨他的蠻人勇士,人數本來就不是很多。
在戰場上損耗一些,等到徹底擊破孟獲,八萬人可以有五萬人回去已經是不容易。
算上留在祝融部族中的蠻人勇士們,連十萬人都不到,即便將來他們有了異心,也不可能對大魏形成威脅。
何況在擊破孟獲以后,曹鑠就會從中原遷移過來人口,著手于民族融合。
蠻荒地帶只要保持三五十年的平穩,以后就不太可能會給大魏惹出太大的麻煩。
凝視著董荼那,姜維問道:“要是他們真像你說的那樣,我該怎么做才行?”
“他們分撥成小股,將軍當然只要分派人馬迎戰就好。”董荼那回道:“只不過那個時候,將軍手中的地雷和大炮,怕是沒什么用處。”
姜維點頭:“你對這里的環境比我們熟悉,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身邊的先鋒官。只不過你是個沒有兵權的先鋒官,我也不會分撥人手給你。每到一處地方,你的任務就是幫著我們探查前進的路徑。至于其他,你不用多想。將來見到主公,他會給你什么官職,應該和你在這里為我們立下多少功勛有著不小的關系。”
“姜將軍說的我都明白。”董荼那隨即應了,他對姜維說道:“要是將軍沒其他事情,我先告退,這些日子在林子里,確實是疲乏的很。”
“你先去歇著吧。”姜維擺了擺手,示意他先退下。
董荼那躬身一禮,告了個退隨后離去。
倆人對話的時候,呂布等人就在旁邊。
目送衛士被董荼那帶走,呂布向姜維問道:“伯約對此人好像很有戒心?”
“此人與我們交戰數次,對我們是十分了解。”姜維說道:“而且他并不像其他蠻人一樣空有蠻力,多少還有些頭腦。和這樣的人打交道,還是多留一些心眼比較好。”
“伯約說的也是。”呂布點頭,對姜維說道:“地雷我已經送了過來,董荼那我也帶到了伯約的面前。這里應該沒我什么事情,我也該告退返回,向主公復命去了。”
“呂將軍一路小心。”姜維拱了拱手,對呂布說道:“我就不遠送了!”
呂布再次告了個退,招呼了一聲他帶來的魏軍將士們,往交趾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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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呂布離去,黃忠向姜維問道:“伯約果真相信董荼那?”
“信與不信并不重要。”姜維回道:“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節制住他。”
“伯約認為能不能節制?”黃忠問了一句。
姜維回道:“節制董荼那并不難,難的是分辨清楚他究竟真心還是假意。”
“所以伯約才會告訴他,要是懷有二心,必定會讓他尸骨無存?”黃忠問道。
姜維點了點頭。
金環三結和朵思大王兵敗的消息,不久之后也傳到了孟獲那里。
又一次得到潰敗的消息,孟獲的臉色十分難看。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洞府里的蠻人一個個全都驚的打了個激靈。
“大王……”孟獲臉色陰沉,在坐的一位蠻人洞主試探性的輕喚了一句。
抬頭看向說話的蠻人洞主,孟獲臉色依舊陰沉:“我把你請來,也是實在沒了辦法。如今我手下已經沒有可用之人,阻擋姜維,只能依靠你了。”
與孟獲說話的蠻人洞主大約十八九歲,他膚色黝黑,論起身高和兀突骨有的一比。
只不過體格沒有兀突骨那么壯碩罷了。
此人名叫沙摩柯,是五溪蠻的首領,他雖然年少,武藝卻是不俗。
以往孟獲有事也不會把他請來。
自從姜維來到蠻荒之地,接連擊破他手下洞主,以至于他再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領兵迎戰,只好派人把沙摩柯給請了過來。
請沙摩柯的時候,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還沒有兵敗。
孟獲也不過是多做一手準備,沒想到這手準備還真是沒有白做。
深知孟獲此時的心情極度不好,沙摩柯說道:“大王不用擔心,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雖然兵敗,卻并沒有全部潰敗,我認為他倆還是會有后手。”
“還有后手?”孟獲皺起眉頭,不過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們還能有什么后手?”
“倆人沒有回來,一是懼怕大王責罰,二則是尚不甘心。”沙摩柯說道:“我來到這里之前已經聽說過前幾次交戰,姜維所依靠的無非是大炮和地雷。金環三結與朵思大王等人原先的計劃并沒有過錯,他們只是沒有做好部署,才會功虧一簣。如今他們嘗到了戰敗的滋味,送回的消息也說是退進了山林。我認為姜維前進的途中,他們會分兵襲擾。面對大炮和地雷,鋪展開陣勢廝殺對我們不利,分兵襲擾卻是對我們最為有利的。畢竟我們對附近的地形要比姜維更加熟悉。”
金環三結這么一分析,孟獲的臉色好看了不少:“你認為現在沒必要發兵阻擊姜維?”
“大王可以先準備好勇士,看金環三結與朵思大王能做到什么地步。”沙摩柯回道:“他們要是能夠阻截姜維當然更好,要是不能,我再率領勇士前去也不算遲。”
沙摩柯的分析讓孟獲對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又有了一些希望。
他鎖著眉頭,沉吟了片刻問道:“你認為我該不該給他們一些回應?”
“當然要給回應。”沙摩柯回道:“大王應該派人過去告訴他們,如果能夠阻截姜維,潰敗的過錯將不再追擊。倆人有了一線生機,哪還會有半點怠慢?”
孟獲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我這就派人過去。”
采納了沙摩柯的建議,孟獲派人前去尋找朵思大王和金環三結,向倆人傳達他的決定。
才派人離開,又有一名蠻人斥候來到。
見到孟獲,蠻人斥候稟報:“大王,董荼那投靠了姜維。”
“什么?”已經得到孟優戰死的消息,孟獲還以為董荼那也死在了戰場上,聽說他不僅沒死,反倒還投效了姜維,猛然站了起來,眼睛瞪的溜圓:“有沒有查探清楚?”
“就是因為不確定,我們才屢次查探。”報訊的蠻人回道:“最終還是確認了,董荼那確實是投靠了姜維。”
頹然坐下,孟獲的臉色比剛才難看了許多。
董荼那曾是他手下洞主,只因屢次與姜維作戰不利,才不被他待見。
要是董荼那回到這里,失去了親兄弟的孟獲一定不可能饒他。
同樣明白這個道理,孟獲卻無法接受董荼那投靠姜維的結果。
坐在那里沉默良久,孟獲鐵青著臉說道:“派人過去,把董荼那的部族給滅了!”
“大王。”孟獲做了滅掉董荼那部族的決定,沙摩柯趕緊勸道:“滅不得,董荼那投靠姜維,無非是認定回來必死。大王要是不殺他的族人,反倒傳話給她,就說只要還肯回來,一定不會為難于他。董荼那也會顧慮他的族人,早晚會從姜維那里逃回來。要是把他的族人殺了,他就再也沒有退路,從今往后還真就成了姜維的人……”
沙摩柯說的當然是有道理,可孟獲已經是出于暴怒之中。
他抬起手制止了沙摩柯:“金環三結和朵思大王的事情我可以依著你,董荼那的事情你就不用多說。他敢背棄于我,我就要讓他知道,投靠敵人的后果是什么!”
根本不聽沙摩柯的勸,孟獲吩咐在坐的一名洞主:“帶人去把董荼那部族全給屠了,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得了命令的蠻人洞主起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沙摩柯嘆息了一聲。
他隱隱的感覺到了不妙。
沙摩柯和董荼那并不熟悉,可他卻能想明白,董荼那所以選擇背叛族人不肯回到這里,無非是看穿了孟獲要殺他的心思。
倘若孟獲肯給他留下一條活路,董荼那多半都會背棄姜維,選擇回到這里。
如今孟獲屠了董荼那的族人,他的后路已經被徹底阻斷,再想要他回來,絕對沒有可能!
很清楚孟獲做了多么愚蠢的抉擇,沙摩柯卻沒有任何辦法。
孟獲是蠻王之王,他雖然也是一方蠻王,卻要受孟獲節制。
即使不認同孟獲的做法,沙摩柯也沒有辦法挽回。
派人去屠戮董荼那的部族,孟獲重新落座。
他臉色陰沉的對洞府中的眾位蠻人洞主說道:“我所以屠戮董荼那族人,只因為他背棄了我們。諸位都在,我有句話先放在這里,以后誰要是像董荼那一樣投靠敵人,別怪我不留情面!”
眾洞主一個個面面相覷,都不敢多吭一聲。
沙摩柯先是低頭沉思,其間偶爾會抬眼看一看孟獲,卻也是什么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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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孟獲召到這里,沙摩柯住的是一處不算很寬敞的洞穴。
離開孟獲的洞府返回洞穴。
他向跟在身后的隨從吩咐:“去查探清楚,董荼那的族人究竟有沒有被殺光。”
有個隨從退出去了。
跟在沙摩柯身后的一名蠻人頭領小聲問道:“大王好像很在意董荼那?”
“董荼那曾是孟獲手下得力的洞主之一,只因接連與姜維作戰失利,才被孟獲不待見。”沙摩柯說道:“他去投效姜維,無非是看出回到這里必死無疑,我本打算勸說孟獲饒過他,利用他在姜維軍中里應外合,或許可以把敵人擊破。”
“既然董荼那已經投靠姜維,再指望他回來幫助孟獲,只怕是可能不多。”蠻人頭領說道:“大王其實根本不用費心這些事情,孟獲想怎么做,由著他去好了。”
“話雖是這么說,可事情卻不能這么辦。”沙摩柯說道:“我們要想贏了姜維,就必須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手。董荼那屢次被姜維擊敗,最了解姜維的當然也會是他。即便他不是留在姜維軍中與我們里應外合,只借助他對姜維的了解,我們下一場仗也會容易許多。我是真沒想到,孟獲的眼界居然如此狹窄,連一個董荼那他都容不下。”
“孟獲雖然是蠻王之王,可他憑的是本部族勇士眾多,并不是像大王一樣聰慧。”蠻人頭領問道:“既然孟獲已經這么做了,我們是不是要另有謀算?”
“另有謀算?”沙摩柯一愣,扭頭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蠻人頭領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向他使了個眼色。
知道他是想把其他人支開,沙摩柯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陪同他回來的眾蠻人紛紛告退,山洞里只剩下他和那個蠻人頭領。
等到山洞里沒有其他人,滿人頭領問道:“敢問大王,是不是認為孟獲必敗?”
“我確實是有這樣的念頭,不知你是怎么看待?”沙摩柯反問了一句。
“大王聰慧過人,當然是看的明白。”蠻人頭領說道:“我愚鈍的很,還沒看出孟獲究竟會因為什么而敗。要說只是為了區區董荼那,好像又有些牽強。可我卻相信大王所說的每一句話,只要是大王認為會發生的,我都絕對相信一定會來。”
“不要說這些虛的,要是你什么都看不出來,也不會鬼鬼祟祟讓我把其他人給支開。”沙摩柯在山洞里坐下,向滿人頭領問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妨說出來我聽聽。”
“其實我也沒有什么想法,只是認為既然孟獲必敗,大王就沒有必要跟著他受苦。”蠻人頭領說道:“大王的本事我是知道,遭遇姜維或許會有勝算。可我們為了給孟獲打仗,讓勇士們上去送死,會不會太不劃算?”
凝視著他的眼睛,沙摩柯皺起眉頭。
見他沒吭聲,蠻人頭領也不敢再接著說下去,把頭低到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