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頭的煙桿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擰成股麻繩才掙得開活路。”
馬棚外傳來吳氏喊兩個兒子睡覺的吆喝,趙氏捏了捏荷包里的碎銀角子。
這是老大媳婦塞給她的私房錢,她藏在最里層的夾縫里,連老頭子都沒告訴。
月光掠過她發間的簪子,在泥地上投出細長的影。
“回吧。”她突然轉身往外走,裙擺掃過沾著馬糞的干草:“待會兒我找老二老三家的,你管好那兩個愣頭青,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他們。”
甲字五號房里,孫氏正給女兒擦第三遍冷汗,小丫頭燒得通紅的臉陷在粗布枕里。
吳氏盤腿坐在對面床上,借著油燈修補元冬扯破的褲腿,四個木床板拼成的大通鋪占了半間屋,元序四仰八叉地睡在靠墻位置,口水把草枕洇濕了一片。
趙氏推門進來時,油燈芯正好爆了個燈花,吳氏咬斷線頭抬眼:“娘你去干嘛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把針線收了。”趙氏踢掉沾了馬尿的鞋,光腳踩上吱呀作響的木板床。
孫氏慌忙要起身,被她按著肩膀坐回去:“白露還燒著?”
“蘇伯給的藥灌下去兩刻鐘了。”孫氏摸著女兒滾燙的額頭。
“安沐方才送來個竹編的小風車,說擺在枕邊能散病氣。”她指了指床頭旋轉的竹片,削薄的篾條在穿堂風里轉出細碎的影。
趙氏從懷里摸出油紙包,三層粗麻布裹著幾塊冰糖:“化在水里給孩子喂了。”
她看著孫氏顫抖的手,突然補了句:“老大媳婦給的。”
吳氏捏著針的手頓了頓,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只振翅的蛾:“要說大嫂是真能耐,做的吃食一個比一個好吃。”
“賣的也好。”趙氏接過話,她從枕下抽出個藍布包袱。
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個銅錢串子,最底下壓著蘇明華繡的纏枝蓮荷包。
“這路上要是沒你們大哥一家,我們可能還住不上這驛站。”
她抖開包袱的動作太急,兩枚銅板滾到床縫里,孫氏彎腰去撿,發梢掃過床沿掛著的草編螞蚱。
這是宋安沐編給元序的,她捏著沾了灰的銅錢,聲音輕得像在哄女兒睡覺:“是,白露的病也是蘇伯給看的,而且還一分錢沒收,他說都是一家人,不收這個錢。”
“就你會說!”吳氏把針往布里一扎:“昨兒誰把最后半塊餅塞給安沐的?當我不長眼呢?”
她嗓門沒收住,元序在夢里抽了下腿,三個婦人同時屏住呼吸,等小孩的鼾聲重新響起才松了肩膀。
趙氏把銅錢串子一個個排開,叮叮當當的脆響混著窗外的蟋蟀聲。
“等到了南邊,”她枯瘦的手指劃過錢串:“你們妯娌三個......”
她突然抓起吳氏的手按在銅錢上:“明華做飯的手藝,安沐的手工技藝,再加上你學習的勁――”
吳氏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手,腕上的竹手鐲撞在床板上,這是昨天安沐給她的。
當時她說“先給二嬸一個竹手鐲,等我賺大錢了,再給換個銀手鐲”。
“娘這話說的!”她扯過元冬的破褲子繼續縫,針腳卻亂了:“要不是大嫂和安沐,咱們現在指不定在哪喝西北風呢。”
孫氏把化開的糖水喂進白露嘴里,她低低的笑了一聲:“娘您放心,我們以后一定以大嫂為馬是詹。”
馬棚方向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油燈快要燒到底了,趙氏吹滅燈芯前,最后看了眼床頭轉個不停的竹風車。
月光從破窗紙漏進來,把草編螞蚱的影子投在錢串子上,晃晃悠悠像要跳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