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兩天,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
雖然仍有荒蕪的田地,但明顯能看到人開墾的痕跡多了起來,零星的農舍也出現在視野里,空氣中仿佛都多了一絲煙火氣。
隊伍在一個略感荒涼的林地邊緣停下來短暫休息。
男人們忙著檢查吱呀作響的車輛輪軸,敲敲打打。
女人們則趕緊尋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架上小鍋準備做午食。
然而,空氣中除了柴火的噼啪聲和工具的敲擊聲,還隱隱飄蕩著另一個聲音,宋安沐清脆的講述聲。
她正坐在一塊石頭上,身邊圍坐著期待故事的孩兒們。
這一次,她講的是唐僧的身世。
那狀元父親如何被水賊劉洪害死拋江,母親殷溫嬌如何忍辱負重,將小玄奘放入江中木盆漂流,后被金山寺法明長老救起。
這情節比起大鬧天宮和偷蟠桃盜仙丹,顯然沉悶了許多,缺乏那些令人血脈僨張的動作和奇幻場面。
宋安沐雖然盡力講得清晰,但語氣也不由自主地平緩下來,少了之前的夸張比劃。
干活的大人們,耳朵卻都還支棱著。
檢查車輪的漢子,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側著頭,生怕漏掉一句。
生火的女人,添柴的手遲疑了許多,目光也時不時飄向講故事的小圈子。
蘇老頭整理著藥簍,豎著耳朵捕捉著狀元,金山寺這些字眼,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這故事里的門道。
蹲在板車旁,提前啃干糧的陳三罐聽到水賊,拋江這些詞,雖然不如聽到仙桃仙酒那么饞,卻也聽得入了神,忘了咀嚼。
而柳文淵,簡直成了最忠實的聽眾。
他這兩日簡直著了魔,一有空就湊到宋安沐身邊,追問那些仙神名號,天宮規制,法寶威能。
什么“太上老君住在第幾重天”,“那金箍棒究竟多重”,“玉帝老兒真個如此昏聵”?
問題層出不窮,眼神熱切得像要燒起來,完全拋卻了他那裝模作樣“半仙”的風度和矜持。
此刻,他更是無事可做。
干脆就站在離宋安沐幾步遠的地方,背著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專注地鎖在她身上。
聽到唐僧父親被害,母親忍辱的情節,他捻著胡須頻頻點頭,低聲自語:“嗯,此乃劫數,亦是緣法,忍辱負重,心志彌堅,妙啊,其中大有深意…”
仿佛在這略顯平淡的鋪墊里,也品出了無上的玄機,那份癡迷勁兒比聽大鬧天宮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故事正講到殷溫嬌生下小玄奘,被迫將他放入木盆順江漂走,氣氛壓抑沉悶。
宋安沐的聲音里也帶著無奈和沉重,依偎在堂姐腿邊,聽得有些昏昏欲睡的白露,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不遠處掛滿藤蔓的灌木叢,小臉帶上了發現新大陸的驚奇。
隨后她開口打斷了堂姐的講述:“安沐姐你看!花花衣服破破!”
“花花衣服?”宋安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灌木叢深處,似乎有一抹與周圍枯黃綠色截然不同的,鮮艷的布料顏色。
好奇心起,她起身小心地撥開纏繞的藤蔓和帶刺的枝條。
“呀!”撥開枝葉的瞬間,宋安沐忍不住低呼出聲。
草叢里,一個少年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身上穿的料子一看就極為貴重,是上好的錦緞,紋樣繁復,顏色是富貴的寶藍配金線。
只是此刻沾滿了污泥和草汁,還被荊棘勾破了好幾處,顯得狼狽不堪。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
他身邊散落著一個被摔癟了的皮質水囊,還有一個小巧卻同樣沾滿泥土的包袱,包袱口散開,露出里面幾件同樣華貴但皺巴巴的衣物。
“快來人!這兒有人!”宋安沐的驚呼立刻引來了大人們。
蘇老頭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了過來,蹲下身,先是用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迅速搭上他的脈搏。
他果斷地指揮道:“還有氣!脈象虛浮無力,是餓暈累暈的!快來人給抬到樹蔭下去!”
眾人七手八腳,抬起昏迷的少年,將他挪到一棵大樹的蔭涼下。
蘇明華已經快步從自家的板車上拿來一個水囊和一小碗剛熬好,還溫熱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