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那嗡嗡的議論聲更響了些。
在無數道目光的“護送”下,他們終于找到了里正家。
確實如那干瘦老頭所說,土坯壘的院墻在村里算是最高最齊整的了,門口一棵老棗樹虬枝盤結。
院門半開著,能看到里面還算寬敞的土院子,收拾得倒也干凈。
宋老頭親自上前,叩響了院門上的鐵環。
不多時,一個穿著半舊但干凈棉布褂子,約莫五十多歲,面容精瘦,眼珠靈活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便是太平村的里正,姓李,人稱李老摳。
李里正的目光飛快地在宋家眾人和他們的板車上掃了一圈,尤其在幾輛板車自制的棚子上多停留了一瞬,臉上堆起一種介于熱情和疏離之間的笑容。
“哎呀,幾位就是官府文書上說的,新落戶的宋家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快請進,請進!”李里正側身讓開院門,語氣倒是熱情,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算計,卻瞞不過歷經世事的宋家人。
眾人將板車暫時停在院外,隨著李里正進了院子。
堂屋里光線有些昏暗,擺著幾張粗糙的木凳。
李里正招呼眾人坐下,又讓自家婆娘端了好幾碗看著就不怎么干凈的水上來。
“文書和地契都帶了吧?”李里正搓著手,直奔主題。
宋老頭從懷里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憑證遞過去。
李里正接過來,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又抬眼看面前這一大群人,尤其是幾個孩子,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展開笑容。
“嗯,沒錯沒錯,是周大人安排過來的,按文書上說的,給你們劃了村西頭靠林子邊那塊荒地,足有十五畝地!還有一處廢棄的院子,雖然破敗些,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李里正指著文書上模糊的草圖,“地方是好地方,就是…額,就是荒得久了點,離村子中心也遠了點,清凈!”
清凈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宋家人心里都明白,這清凈意味著偏僻,意味著離人群遠,意味著安全系數可能更低。
“那…勞煩里正帶我們去看看?”宋老頭沉聲道。
“好說好說!”李里正站起身,“地方有點偏,路也不好走,你們東西不少,要不先安置下老弱婦孺,我帶當家的和壯勞力過去認認門?”
宋老頭點頭同意,安排趙氏帶著女眷孩子和其他人留在這里稍候,他自己則帶著三個兒子,跟著李里正的步伐,往村西頭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道路越崎嶇,荒草越高,空氣中那股老林子帶著腐葉和濕氣的味道也越來越濃。
終于,在一大片明顯撂荒多年,雜草叢生,石塊嶙峋的坡地邊緣,李里正停下了腳步,指著前方。
“喏,就是這兒了,地界嘛,以那幾棵大樹為東頭,西邊到林子邊,北邊是那道土坎,南邊…咳,差不多就到這了。”他含糊地比劃著,范圍極大,但一眼望去,除了荒草就是石頭,根本看不出田地的樣子。
而在坡地稍高一點,靠近林子邊緣的地方,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個破敗的院落。
幾間低矮的土坯茅草屋圍成一個不規則的院子,院墻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段殘垣斷壁。
茅草屋頂多處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院門歪斜地耷拉著,只剩下一扇,門軸斷裂。
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狼藉,散發著荒廢已久的氣息。
宋家父子看著眼前這片家園,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遠超預期的破敗和荒涼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哪里是能住人的地方?簡直比他們路上露宿的荒野好不了多少!
李里正仿佛沒看見他們難看的臉色,自顧自地說:“地方是破了點,但勝在寬敞!收拾收拾大有可為!周大人給的地契就在這范圍里,絕對夠數!那啥,地方給你們帶到了,鑰匙…咳,也沒啥鑰匙,門都那樣了,要不你們先收拾著?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都是一個村的鄉親了!”
他話說得漂亮,但腳下卻不著痕跡地往外挪,顯然不想在這荒涼地方多待。
宋老頭看著這片百廢待興的家業,再看看李里正那精明的眼神,心知多說無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對李里正拱了拱手:“有勞里正了,往后還請里正和鄉親們多照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