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留香居里水聲嘩啦。
趙氏把最后幾片洗凈的油菜葉子碼進竹筐,水滴順著翠綠的葉尖滾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總算消停了!”她直起腰,用拳頭狠狠捶了兩下后腰,長吁一口氣,“這開張頭一天,跟打仗似的!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嘍!”
灶房里,吳氏把兩口沉重的大鐵鍋從灶膛上抬下來,鍋底還殘留著暗紅的余燼和焦黑的鍋巴。
她的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動作卻不敢停,麻利地刷鍋倒泔水。
蘇明華站在柜臺后面,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珠,清脆的噼啪聲在略顯空曠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她面前攤著賬本,墨跡未干,記錄著今日的流水。
“娘,”她頭也不抬地說,“累是累了點,可這進項還是不賴的!比咱們預想的還多了兩成!”
趙氏一聽進項二字瞬間覺得沒那么累了,她湊到柜臺邊,盯著賬本上那一串串數字,臉上笑開了花:“喲!這么多?我就說那豆花香!肉包子實在!那些個趕早集的,聞著味兒就挪不動腿了!”
她聲音里帶著疲憊后的亢奮:“明兒咱們再多磨兩桶豆子吧!肉餡兒也多備點!保準賣得更好!”
宋安沐和宋安宇幫著把擦干凈的條凳一張張摞起來靠墻放好。
宋安宇小聲道:“姐,我手都酸了,端了一天的盤子。”
宋安沐也揉著發紅的手腕:“誰不是呢,不過看奶高興那樣兒,值了。”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快響了起來:“喲!老夫人!蘇大嫂!收拾攤子呢?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趕上飯點了!”
是胖虎,還有面容嚴肅卻步履從容的周正,兩人踏著暮色走進留香居尚未來得及關門的堂屋。
“周大人!虎爺!”蘇明華連忙放下算盤,笑著迎出來,“快請坐!衙門的公務不忙了?”
胖虎熟門熟路地挑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嘿嘿笑道:“再忙也得吃飯不是?大人說了宋家的飯食干凈實在又好吃!這不,剛把積壓的幾份田契糾紛文書理清楚,咱們就來了!”
他夸張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周正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胖虎的話,他目光掃過收拾得差不多的店鋪,語氣平和:“叨擾了,看店里的情形,今日的生意尚可?”
“托大人的福,生意還算順利!”宋瑞峰從后院轉出來,順手提了壺剛燒開的茶水過來,給兩人倒上。
“何止順利!”胖虎迫不及待地接過話頭,“大人您是沒瞧見早上的那陣仗!人擠人的!我胖虎活這么大,就沒吃過這么對味的早飯!”
周正端起粗陶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才慢條斯理道:“早食確是不錯,晚食可有甚合宜的?”
趙氏一聽晚食二字,剛剛還喊累的勁兒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精神頭十足地回話:“有!骨頭湯還有半鍋,吊了一整天味兒正濃!剛收攤剩了點手搟面也筋道著呢!等會再現炒幾個小菜,保管熱乎下飯!”
她一邊說,一邊風風火火就往灶房走,還不忘回頭吩咐:“我去把灶火再捅開!安沐安宇把豆角再洗一把!老三家的,切點蔥花姜末來!”
蘇明華哭笑不得:“娘您慢點!周大人虎爺,您二位稍坐,很快就好。”
她轉身也進了灶房。
胖虎樂呵呵地看著趙氏雷厲風行的背影,對周正道:“大人您瞧,老夫人這精氣神兒比咱衙門里當值的小伙子還足!”
周正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沒說話,只低頭又喝了口茶。
后院里,宋安沐和宋安宇對視一眼,認命地又去抱柴火,打井水。
宋安沐小聲嘀咕:“得,又得忙活。”
宋安宇聳肩:“誰讓是周大人和虎哥呢,而且虎哥…能吃。”
灶膛里的火很快重新燃起,溫暖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傍晚的微涼。
大鐵鍋再次坐上灶口,趙氏舀了兩大勺乳白濃稠的骨頭湯進去,湯面上浮著凝結的油脂,隨著加熱開始慢慢融化,濃郁的香氣再次彌漫開來。
宋家姐弟飛快地把豆角洗好拿去灶房,孫氏手起刀落,將翠綠的豆角切成均勻的小段。
蘇明華從案板下拿了一個小陶盆出來,里面是中午和面時特意多留出來,用濕布蓋著醒發的面團。
她手法嫻熟地將面團揉勻搟開,折疊切條,根根粗細均勻的面條便如銀絲般散落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