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柜臺旁的小板凳上,小口喝著碗里熱騰騰的小米粥,臉上帶著大病初愈后的虛弱。
“宋掌柜,趙大娘…你們回來了。”孫大膀的聲音還帶著點嘶啞,瞧見他們回來了,起身想要去迎。
“坐著坐著!”趙氏一反常態,搶上一步按住了他。
她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關切。
雖然這份關切在她慣常的雷厲風行下顯得有些笨拙,“好生養著!別亂動!粥夠不夠?明華!鍋里還有吧?再盛半碗來!撿稠點的地方舀!”
蘇明華在柜臺后清脆的應了一聲“哎!”,起身去灶房盛粥去了。
而趙氏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孫大膀這個實誠漢子一時間都有些手足無措,他眼眶微熱,只能連連道:“夠了夠了,趙大娘…真是太麻煩你們了…我…我真沒事了…”
宋瑞峰沒多寒暄,先將去張老爹菜地查看的具體情形向眾人都說了一遍,他著重描述了毒草滋生在低洼水坑的位置,還特別點明了其根系盤繞交錯,向周邊蔓延滲透的可怕態勢。
“…看那根須的走向和周圍土壤的色澤變化,絕非一日之功,源頭若在彼處,毒草不絕,這禍患怕要如同附骨之疽,不僅老張頭一家,只怕……”
他沒說下去,但沉重的尾音讓所有人的心頭都如同壓上了秤砣。
前堂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擔憂,焦慮,無可奈何的情緒無聲的彌漫開來。
蘇老頭眉頭緊鎖,花白的胡子捻了又捻,半晌才憂心忡忡的吐出一句:“根源在彼,穢氣如毒龍盤踞,若不斬斷其爪牙,恐荼毒千里,殃及池魚啊…后患無窮,后患無窮啊!”
宋安沐看著外公緊鎖的眉頭,再想到孫大膀昨日那可怕的模樣,還有那劇毒的麻喉草,她心頭的壓抑如烏云般,越來越厚重了。
麻喉草…麻喉草…究竟如何才能徹底鏟除這毒物?
僅僅是清除掉露頭的枝葉,真的能斷掉那深埋地下,汲取陰穢的根系嗎?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午后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斜斜的透過窗欞照進留香居后院,稍稍驅散了灶房里的些許陰霾。
蘇明華正帶著吳氏手腳利索的準備著午市所需的食材。
經歷了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意外后,她們清洗查驗的工序做得越發仔細認真,每一個步驟都近乎苛求。
但萬幸的是,趙氏雖然仍不時出現在灶房門口“監督”,眼神仔細掃視著每一片菜葉,卻總算沒有再出現昨日那種近乎自毀式的偏執和恐慌。
她自己也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灶房門口擇著新買來,已經由她親自里里外外檢查過足足三遍的豆角。
時不時就抬眼看看忙碌的兒媳和孫媳,眼神復雜得很。
有事后才覺察的巨大后怕,有對險些釀成大禍的愧疚,還夾雜著一絲想要放手又擔心出錯的別扭。
隨著時間的流逝,前堂漸漸熱鬧起來,食客陸陸續續的登門。
昨日那場風波的影響顯然并未完全消散,不少熟悉的食客走進來時,眼神都帶著審視和猶疑,腳步也比往常顯得遲疑幾分。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門邊那毒草圖譜上,耳邊聽著宋家人一遍遍的,不厭其煩的高聲解釋。
再看到柜臺旁氣色確有好轉,甚至還主動與人打著招呼的孫大膀,以及宋家眾人忙中有序,坦然自若的身影時,那份盤桓在心頭的疑慮,便慢慢被撲鼻的食物香氣和那份“人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的踏實感所取代。
“老板娘!來碗蝦米小餛飩!老樣子,多放點辣子!”熟客大嗓門喊道。
“好嘞!馬上就好!”蘇明華清亮爽利的嗓音穿透灶房的門簾,帶著一股熟悉的活力,安撫著人心。
“宋掌柜!給我留兩個肉包,皮別太厚的!一會兒走的時候帶走!”又一個聲音響起。
“記下了李叔!放心,給您揀皮薄餡大的!”宋瑞峰高聲應道,不忘叮囑兒子,“安宇,給李叔記兩個肉包!”
宋安沐端著托盤,靈活穿梭在擺滿碗碟的方桌之間。
店里的報菜聲,清脆的碗碟碰撞聲,食客滿足的咂嘴聲。三三兩兩的閑談聲…
這些平凡而喧鬧的聲音,匯集成一股溫暖的潮水,一點一點的沖刷著鋪子里殘留的驚悸和冰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