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上午,一向講究排場的吳員外,竟沒乘他那標志性的青綢小轎,而是換了輛更顯樸素的藍布小轎,親自來到了杏林堂。
這一次,他臉上的傲慢與審視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尊重,以及掩飾不住的急切。
他一腳踏進杏林堂的門檻,那胖臉上竟破天荒的堆起了和煦,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與昨日在茶樓那高高在上的冷面判官模樣判若兩人!
“哎呀蘇掌柜!辛苦!辛苦啊!”吳員外熱情的一疊聲說著。
他身后的跟班伙計,適時將手中一個紅木雕花禮盒捧到柜臺上,伙計掀開蓋子,一股清冽甘香的氣味散逸出來,那鋪著紅色絨布的盒子里,赫然躺著兩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
參體粗壯飽滿,根須完整密集,皮色深褐油潤,主須還用小金線輕輕固定著,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蘇掌柜,您可真是神醫圣手!藥到病除哇!”吳員外搓著手,那笑容幾乎要漾到耳朵根,“昨兒那場面您是沒瞧見,嘖嘖嘖!我這顆心吶,現在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一揮手,帶著商人特有的魄力和爽快勁兒:“就這么定了?。慕裢?,我吳某人名下三省八府總共三十八座大糧倉,每月的祛穢一號,就拜托您這兒供著了!這頭一個月,您先給預備十包!后面若用得好,再加!”
這話一出,守在柜臺里的陳三罐和旁邊杵著的孫大膀,兩人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們可是深知祛穢一號的定價是幾何的!
比起市面上的五花肉,那真是貴得不是一點半點!
平日里舍得整包買的,多是心疼莊稼地的莊戶人家,或者極在乎布匹蟲蛀的小作坊主。
像這樣一開口就是每月十包,還只是頭一個月,先預備著的,而且這位吳老爺竟直截了當的說――
“至于這價錢嘛…”吳員外故意頓了頓,目光炯炯的指著柜臺邊上貼著的價目簽牌,那氣勢仿佛在做一筆天大的生意,充滿了肯定與豪氣,“那自然…是照您柜臺上那明碼標著的價錢走!一分一毫都不會短您的!”
他那擲地有聲的話,再加上紅木禮盒里,那兩支須發皆全,寶光隱隱的老山參作底子,將整個杏林堂前廳的氣氛,都烘托得格外厚重與真實!
柜臺后,蘇老頭臉上的褶皺似乎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熨平了那么一丁點的弧度,但整體神情依舊是保持著行醫售藥多年的古井無波。
他沒有立刻接那兩支名貴的山參道謝寒暄,也沒有因為這筆大訂單而露出狂喜之色。
只是如同處理一筆最尋常不過的藥方生意,習慣性的拿起了柜臺上那本,用來記錄重要訂購者信息的藍皮薄冊,又提起那桿半舊的狼毫筆,在磨好墨的硯臺里蘸了蘸。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蘇老頭抬起頭,目光平靜坦然的看向吳員外,語調平穩的確認:“吳員外慷慨,老夫承情了,承蒙照拂生意,每月初八前,十包祛穢一號必當準時備好,送至貴府庫房簽收,煩請留下庫房管事的名諱與詳細地址,并請預留個可簽收的時間段,以便伙計送達?!?
他的目光在名冊和吳員外之間移動,詢問著具體交付的細節,專注而一絲不茍,帶著老派生意人的誠信和妥帖,仿佛那兩支價值千金的老山參和那祛穢一號的高昂進項,都不如準確無誤將藥送達指定地點更重要。
他這公事公辦不卑不亢,只重約定和承諾的態度,反而讓吳員外那臉上堆起的刻意笑意顯得更安心了些。
商人最重誠信與可靠。
吳員外心里不由得暗暗贊嘆:這老蘇頭,行!買賣上的事干脆明白!不驕不躁有章法!比起那些見了自己阿諛奉承,遇到麻煩又推諉扯皮的貨色強太多了!這杏林堂,靠得住!
“好說!好說!”吳員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真心實意的欣賞,“就記在我糧行總號,東倉大管事,周四海收!送到東倉甲字庫大門口交驗!”
他爽快報了名字地址:“時間您這邊方便就行,最好是白日里管事們都在的時候,我會跟老周打好招呼。”
兩人又就著具體簽收細節確認了幾句,吳員外這才心滿意足的帶著跟班離去。
那支價值不菲的老山參,連同那代表著祛穢一號效果被頂級大商認可的訂單承諾,就像一塊分量千鈞的巨大金錠,留在了杏林堂的柜臺上。
吳員外這位跺跺腳,城東商行都要抖三抖的糧行巨頭,竟親自登臨小小的杏林堂,不僅送上名貴山參重禮致謝,還當場豪擲千金簽下祛穢一號大單的消息,其擴散的速度,簡直比他撒下祛穢一號后,倉外瘋狂逃竄的鼠群還要迅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