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房內窗戶緊閉,只有些許微弱的天光透過窗欞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方格影子。
房間里的空氣凝滯,宋安宇背靠著粗糙冰涼的門板,胸口劇烈起伏,額角布滿了細密汗珠。
他的鼻翼微動,眼中燃燒著緊張與急切:“爹!姐!不好了!出大事了!要命的大事!”
在兩人困惑而嚴肅的注視下,他將幾分鐘前,在麻花攤與胖虎的“偶遇”,一絲不差的復述出來。
胖虎所說的每個字,每個停頓,每次強調,每個看似無心卻隱含深意的眼神和語氣變化,都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如同情景再現。
宋瑞峰臉上的輕松在聽的過程中迅速凍結剝落,最終只剩下凝重,一層寒霜緩緩覆蓋了他的面頰。
胖虎那句看似好意提醒,實則警告意味十足的沾惹不得沾惹不起,給他帶來了刺骨的寒意與危機感。
他下意識咬緊了后槽牙,腦中反復咀嚼著:錢家藥園…錢家藥園…
“安沐安宇!”宋瑞峰抬眼直視著一雙兒女,“還記得那天你們從泥鰍巷回來,說錢娘子告訴你們,錢世鐸在城外的藥園里,養著什么的事吧?”
宋安沐用力點頭,動作幅度大到幾乎要把脖頸甩斷。
她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刷了一層白堊,聲音帶著極力壓制的顫抖:“爹,忘不了!一輩子也忘不了!錢娘子當時說話時,那眼神就跟見了厲鬼索命一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雖沒明說,但每一句藥園,每一句養著,再配上她那神情…
爹!那地方!八九不離十就是就是關押人,行禽獸之事的所在!虎哥那話里話外,不就是在直戳戳的告訴咱們,那地方進去了就別想出來,兇險到極點嗎?!”
“對!”宋安宇急得走來走去,兩只手也無措的搓著,“錢娘子的話再清楚不過了!那里頭關著活人!虎哥那邊的消息是守衛森嚴,與以前騙人害命的舊事扯上關系,被官府的人留意卻不敢靠近,這兩下印證在一處鐵板釘釘!錢世鐸的城外藥園子,就是那吸血吃肉的閻羅殿!那些被抓去的娃娃們,八成都塞在那鐵籠子里頭!
說不定那些被打殘了胳膊腿的,病得快死掉的可憐孩子,也都被他們用養在里面!錢娘子不也說過嗎,那些藥引都得要活…活蹦…”
后面那個字眼,他終究是帶著憤怒和悲戚,沒能完整說出口,在極度的驚怖之下,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小小的耳房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沉重得如同實質般的空氣緊緊包裹著三人。
房間里的空氣充滿了三人壓抑的憤怒,針對錢世鐸及其爪牙滔天惡行的怒意,更充斥著對那吞噬了無辜生命的魔窟,未知兇險的恐懼!
揪心!
對孩子們絕望處境的揪心!
現在藥引的位置是找到了,可龍潭虎穴的輪廓也知道了,殘酷的現實如冰冷堅硬的鐵壁,橫在他們面前!
他們宋家全家,算上滿身的力氣和被怒火燒灼的勇氣,就算知道了行兇關人的地方,又能對那些人如何?
無權無勢的,又手無寸鐵!
豁出去硬闖?
只怕連藥園的門是朝哪開都沒摸到,就被亂棍打死扔進亂葬崗了,那真是實打實的活膩歪了,白白送命!
轉頭報官?
可拿什么報?
空口白牙,就憑胖虎轉述捕快們酒后閑聊的幾句捕風捉影的“聽說”?
那些衙役自己都說只是路過瞅了兩眼,這能算哪門子的證據?
周正要是追問一句:從哪里聽聞的?什么時間聽聞的?錢家藥園是作何用途的,你們可有實證?”
那要拿什么答?
就憑這些話想去撼動錢世鐸在這地界上根深蒂固的關系網?
無異于癡人說夢!
更有可能的是,官沒告成,自己一家連帶著暗中傳遞消息的胖虎,全都會被無聲無息的抹除掉!
到時候就是死得不明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