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另一頭的豬圈旁邊,孫氏正忙著,她腰上圍著塊灰藍色的粗布圍裙,面前放著一個厚實笨重的榆木墩子砧板,正舉起一把刀刃閃著寒光的大號剁豬草菜刀。
“咚!咚!咚!”
一聲聲悶響,節奏分明又有力,剁著一大堆剛割回來,還帶著新鮮泥土氣息和露水的野菜野草。
翠綠的汁液隨著刀起刀落迸濺開來,沾染在砧板上和圍裙上,散發出泥土味和草腥氣的味道。
這時,宋青陽哼哧哼哧的挑著兩半桶水從外面走了進來,扁擔兩頭隨著他的腳步上下起伏,吱呀作響。
水桶晃悠晃悠著,河水不時被顛簸出來,打濕了他沾滿泥點的褲腿。
他放下沉重的木桶,長舒了一口氣,撩起搭在脖子上帕巾,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下巴上滾落的熱汗。
宋青陽臉上帶著莊稼漢看見好苗子時,才會有的憨厚喜氣:“爹!好消息!咱家那塊地的包谷棒子,眼見著蹭蹭的往上躥!葉子油綠油綠,穗子頂著紅纓纓,雨水真是趕趟的澆下來了,一滴沒糟踐!看這架勢…”
他咧開嘴笑得燦爛:“今年咱家的收成,保準差不了!”
“好!好啊!”宋老頭沒抬頭,還在眼神專注的盯著手中被磨得越來越亮的鐵片刀刃,但他手上磨刀的動作卻明顯的慢了下來。
那古銅色,布滿深深溝壑皺紋的臉上,原本嚴肅刻板的線條也柔和下來,他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這一幅幅平淡到近乎重復的農家光景,磨刀霍霍,喂畜啄米,小兒戲水,農婦操勞,壯漢挑水,組成了一個完整又充滿細節的鄉村畫卷。
陽光懶懶的灑在土墻木窗上,斑駁的光影隨著時間慢慢移動。
空氣里有泥土,青草,牲口糞便和食物香氣混合出來的氣味。
這種寧靜忙碌,被雞毛蒜皮填滿的日子,透著鄉野里最樸實的煙火氣息,安逸得就像是老黃歷里已經泛黃模糊的黑白畫片。
仿佛那個十幾里地外,叫做留下鎮的地方,發生的什么藥材爭鋒,刀光劍影,店鋪被堵,老人斷腿之類的糟心破事兒,跟眼前這小村子是隔著萬水千山,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
然而這層堅不可摧的寧靜,其實像是一塊精心擦拭干凈,覆蓋在真相表面的透明薄紗,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能被輕輕的戳破。
村中央那棵據說能遮下半畝地陰涼,枝干盤根虬結,樹皮粗糙皴裂如老翁臉皮的大柳樹底下,就支棱著村里獨一份的小雜貨鋪子,那頂用了幾年的,有些褪色泛白的油布棚子。
平日里是賣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此刻卻搖身一變,成了全村最熱門的消息集散中心,比村口的碾盤還要熱鬧上幾分。
幾個剛端上飯碗的婆娘和撂下草帽的漢子,有拎著小板凳的,有直接墊塊石頭坐地上的,有干脆靠著柳樹糙樹干站著的,十幾顆腦袋湊在一處圍成一個松散的圓圈。
說話聲音像蚊子哼哼,彼此咬著耳朵,可那一雙雙眼睛,卻像是點了燈油一樣,亮得驚人,閃爍著對鎮上風云的驚懼和探秘般的渴望。
“哎哎,你們…聽說了沒有哇?”一個大嗓門,胸前圍裙上還沾著幾點白面粉屑的胖嬸,神秘兮兮的往圈子中心湊了湊,脖子探得像只老母鵝,她刻意壓著嗓門,但那聲音本身的穿透力太強,周圍人反而聽得更清楚:“留下鎮那邊…宋老大他家…出大事了!”
“啊?啥大事啊?”旁邊一個瘦高個,顴骨突出顯得有點刻薄的婦人立刻把空碗往旁邊石墩子上一放,整個人都支棱了起來。
她急切的往前探身,耳朵都快豎到胖嬸嘴邊了:“他家那飯館子,生意不是紅火得像炭盆子嗎?村里人回回說起,都羨慕得流口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