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瞪得溜圓,毫不掩飾那份幸災樂禍的好奇。
“嗨!飯館子是不差,”旁邊一個腮幫子干癟,牙齒被旱煙熏得焦黃的老漢,吧嗒抽了一口旱煙,慢悠悠的吐出一串裊裊上升的淡藍色煙圈,煙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前繚繞。
“可他家那藥鋪子,嘖嘖嘖,聽說讓人給堵了門啦!”他瞇起老眼,“聽人說是賣的啥緊俏藥,斷…斷供了還是怎的,說是貨架子都空了!門前排隊的,從早到晚,那長龍排得喲…”
他用手夸張的在身前劃拉了一個超大的弧線:“比咱們村里討婆娘,擺流水席那天人還多得邪乎!”
“喲!可不光是鋪子堵門排長隊那么簡單!”人群里,一個消息顯然更靈通些的,穿著件短褂露著精黑膀子的漢子終于忍不住插嘴了。
他把嘴里叼著的草根,呸的一下吐到了地上,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和驚悸:“我前天,就前天!去鎮上給我那咳嗽的老娘抓點止咳的藥丸子,真真的親眼瞧見了!”
漢子聲音陡然拔高,又警覺得立刻壓低,說的繪聲繪色,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一點:“有個在城里幫人種菜的老頭兒,叫什么張…張老爹的!對!就是這個名字!好像就是給宋家送菜的!哎喲我的老天啊!”
他一臉后怕的拍著胸口:“被人打得可慘嘍!整個左小腿骨頭茬子白花花地露在外頭!滿頭滿臉都是凝結了的黑乎乎的臟血!半死不活的就被扔在街邊上!連條破草席都沒人蓋!”
漢子說著,還下意識的搓了搓手臂,仿佛那血腥氣還沒散:“啊?為啥要打他?嘿!還不是搶錢!聽說是宋家剛賠給他的棺材本錢!養老錢!”
他最后這句說得斬釘截鐵,跟親眼目睹了搶劫過程一樣。
“我的老天爺爺呀!”胖嬸嚇得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銅鈴大,肥胖的身軀也抖了一下,聲音里帶著哭腔:“這…這還是不是太平年景了?還有王法沒有啊?就沒人管管?”
“管?咋管?”老漢嘆了口氣,佝僂的脊背都更彎了,“說是報官了!官差也來了幾趟,可這陣風似的,查了兩天,連根毛都沒摸到!”
他把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煙灰嘩嘩落下:“宋老大這買賣做的是風生水起,樹大招風啊!招了惡人的紅眼珠子了!”
老漢的眼睛掃過幾張聽得入神的臉:“你說這老天爺開眼的好年成下,咋還有這么狠的心,這么黑的手啊?”
“誰說不是呢…”一圈人都跟著搖頭嘆氣唏噓不已,臉上的表情又豐富又復雜,有對鎮上那聞所未聞的殘酷和血腥的深深驚恐,有對城里豪門商賈之間傾軋算計的隱秘好奇。
還有一絲絲…
一絲絲不易察覺的…
慶幸自己只是個小村小民,日子雖然清苦但暫時安全的竊喜。
這幾種情緒混在一起,讓整個樹下的空氣,都變得沉重又古怪起來。
這些帶著血腥和驚懼揣測的風風語,帶著村里人樸素又愚昧的想象和加工,像春天里那些無形無味,卻又無處不在的細小柳絮。
飄飄悠悠的,就這么無聲無息,隨著風,滲透進了村里每一戶人家的籬笆院墻縫里,飄上了低矮的茅草屋頂,彌漫在長著野草的田埂,漂著浮萍的溪流上空。
這份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媚,雞鳴犬吠交織的安逸祥和的表象底下,一種冰冷而黏膩的,讓人心頭憋悶發慌的壓迫感,如地下悄悄上漲的冰冷暗流,正在蔓延滲透開來。
那個名字――宋老大,從未如此真切又帶著一種隱隱的不祥感,鉆進了太平村每個人的耳朵眼兒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