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鈺逸一直安靜的聽著,他修長的手指擱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輕輕點著光滑的紅木扶手。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直到所有人口中的線索都已塵埃落定,他才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周正焦灼的臉,掠過宋瑞峰緊縮的眉頭,最后在宋安沐那張竭力維持著鎮定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暗賬里的邪異買賣,鈴聲詭異的斗篷人,以童子為引的藥園,抽煉精血的勾當…”
他條理清晰的緩緩總結:“這些線索看似零散,卻環環相扣,指向也明確是錢家所為,不是簡單惡行,其背后所圖,恐更為陰毒駭人。”
蕭鈺逸目光落在周正的身上:“周大人能查證至此,已屬不易,宋家知曉內情,提供關鍵線索,亦是有功。”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宋安沐,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所遁形的審視:“宋姑娘確實心思細膩,非常人可比。你說以己之能,驅使墨玉于藥園外查探,那細節如何?
你是如何與貓溝通,令其明白如此復雜意圖?又為何能篤定園內有數十孩童?此等關鍵信息,一只貓又是如何準確獲取,并能傳達于你,且全程未曾驚動那些嚴密的守衛?”
他的問題比周正想的更加具體和尖銳,直指核心漏洞。
一滴汗順著宋安沐的臉頰滑進衣領,她能感覺到身旁弟弟繃緊著的小身體,也能聽到自己心臟的怦怦聲。
她背后滲出冷汗,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大腦在飛速運轉,開始發揮她強大的編造能力:“回…回世子爺…”
宋安沐垂著眼不敢看對方:“這感覺…實在說不清楚…模糊得很,就像…像是墨玉它能明白我特別擔心某個地方,想要它去看看…至于更具體的…”
她強迫自己聲音別走樣:“它回來后會特別粘人的對我叫喚,或者拿腦袋蹭我的手,有時候還會叼回些讓它覺得奇怪的東西…我就…就試著去猜,把這些東西和它的舉動湊起來琢磨…”
“世子爺!”宋安宇突然開口搶過話頭,清脆的童音在緊張的后堂里特別的響亮,“墨玉可聰明啦!它能聽懂人話,上次它給我叼回來個漂亮的石頭,就是我姐說過河邊才有的那種!”
蕭鈺逸的嘴角似乎輕微的彎了一下,又仿佛只是燭火跳動所帶來的一絲錯覺,他目光重新落回宋安沐的身上,語氣波瀾不驚:“哦?一只貓,既能潛入錢家偷出賬本,又能闖入森嚴的藥園,全身而退帶回消息,宋姑娘這猜的本事,倒真是出神入化。”
宋安沐心里一咯噔。
“哎喲,我說鈺逸,”蕭景琰在邊上瞅著氣氛太僵,身子往前傾了傾,打著哈哈,“多大點事兒,你看給人家姑娘嚇得!這大千世界,林子大了啥鳥沒有?那只貓…”
他指了指安分趴著的黑貓。
黑貓墨玉懶懶的掀開一條眼縫瞥了他一眼,又快速的閉上了:“你瞧!瞅著就不像凡品!我看這貓就靈性得很,說不定真是只神貓呢!宋姑娘或許真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本事,你別這么嚴肅,看把人家小姑娘嚇的。”
他這話半真半假,帶著一股皇家特有的,渾不吝的勁兒。
周正也連忙抓住機會證明:“世子明鑒!殿下說得是!這點下官可以作證!上回有人陷害宋家,正是這黑貓墨玉,關鍵時刻叼來了鐵證,助下官洗清了宋家的冤屈!此貓確有神異之處!非凡俗之物可比!”
守在門口的王校尉和趙虎,聞都露出了驚異之色,雖然他們的臉上還繃著,但兩人的眼神交流間,已然寫著“當真有如此奇事”。
宋安沐趁勢繼續完善她的說法:“世子,墨玉它…它并非是強闖,而是利用其身形小巧和夜色,草叢隱蔽潛行,它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能避開明崗暗哨,它去到時,恰逢那斗篷人出現,它于極隱蔽處窺得了院內的情形,聽到了許多細微的哭聲,不止一個…至于數量,或許是它帶回的感覺特別強烈,讓我覺得…有很多…”
她越說越順,開始加入玄學的元素,為了增加說服力,她仿佛剛想起來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其實這是他們家早就準備好,為以防萬一的,出門前緊急給帶上了。
宋安沐打開那油紙包,里面是一片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跡的臟污布條,和幾根形態獨特的枯草。
“這個是墨玉那日從藥園外圍叼回之物,這布條上的痕跡令人不安,這草民女查過,似乎是那個藥園附近特有的一種藥草。”
她將“證據”呈上。
宋安宇適時蹲下,暗中下手,輕輕的掐醒了在打盹的墨玉,它不滿的“喵嗚”了一聲,站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才跳到放著證據的案桌上。
它先是看似無意的用爪子將周正放在桌上的腰牌推落到地上,然后湊近那片“血布”嗅了嗅。
下一秒它突然弓起背,喉嚨里發出低吼聲,齜牙咧嘴的,做出警惕和兇惡的樣子,尾巴也炸得老粗。
它這通表演,簡直像是坐實了那布條是來自極其危險邪惡的地方!
眾人:“……”
蕭鈺逸沉默的看著這出“貓戲”,然后又看了看那片布條和枯草,再看向雖然緊張,但眼神還在努力保持著“真誠”的小丫頭。
他眼中仍有深深的思量和審視,但終究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有些事情,或許不必深究到底。
蕭鈺逸那修長的食指在案桌上輕輕的一叩,已做出了決斷。
“此事涉及大規模拐賣和囚禁,以及殘害孩童,其手段可能涉及邪術煉丹,性質極其惡劣,必須徹查!”
“周正。”
“下官在!”
“現賦予你全權處理此事之責,可憑我的手令,緊急調動本府的府兵協助,務必保證行動周密萬無一失,首要之務,是確保被囚禁孩童,以及錢家母子的絕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