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那邊也忙得很。
幾臺簡陋的木犁在地里來回,剛招來的男工跟著老莊戶學著翻地。
有人累得直喘氣,可看著旁邊發下來的干餅和熱粥,又咬著牙堅持。
“歇一歇?!彼吻嚓栒驹诘仡^,大聲喊了一嗓子,“今天頭一日上工,不用把自己累趴下,晚上還有活呢?!?
說話間,他把手里的竹簍往下一放,打開簍蓋,里面是幾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子,還有一壺熱茶。
幾個男工眼睛一亮,卻都不好意思先伸手。
“都是你們的口糧,過來吃吧。”宋青陽笑了一下,把包子分下去,“以后跟著宋家干,只要肯出力,吃的就不會少你們?!?
張陽接過包子,低聲道:“宋三管事,人都說當短工只能吃糠咽菜,我頭一回遇著上工第一天就發肉包子的東家?!?
“那是他們舍不得?!彼吻嚓栒Z氣很是隨意,“咱們家的規矩就是,人吃飽了干活才能有力氣,你們多用點心,過了試用期后工錢還能漲?!?
說到這,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對旁邊的小廝道:“把人分一半去坡上那塊新地,剩下的跟著我去水田?!?
小廝應了一聲,扯著嗓子喊人。
等人群散一點后,宋青陽帶著幾名信得過的老莊戶,從后門繞過幾片常規的田地,往田莊最偏僻的方向走。
田莊最里面的一塊水田,因為挨著小山坳,平時少有人來,只有一條窄窄的小路能過去。
宋青陽走在前頭,低聲叮囑:“記住了,這塊田以后就叫試驗田,除了我和安宇少爺,還有安沐小姐,誰也不能隨便進來,你們要是看到有人亂走,就找我?!?
幾個老莊戶連連點頭。
“宋三管事,這稻種真有那么特別?”一個老莊戶小心問,“我看那種子也不大啊。”
宋青陽拍了拍他肩膀:“種子小不打緊,只要長得好就行,聽安宇說,這稻子長得快,產量也高,要是試種成功了,以后咱們莊子里的飯碗就穩得很。”
他話里帶著幾分認真,“這些種子是安宇從遠方弄來的,不多,就這么一小袋,全莊子都就靠你們這幾雙手了。”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后,里面是稍細一點的稻谷。
老莊戶伸手捧了一把,湊近一看:“顏色倒是飽滿,這播法和尋常稻種一樣不?”
“不全一樣。”宋青陽彎腰,他蹲在田埂邊,用手指在泥里劃著線,“這占城稻喜歡淺水,不能跟以前那樣把水灌得太滿,你們得記住,水只要到腳背處就差不多了?!?
幾個老莊戶立刻記在心里。
“還有。”宋青陽指著田中間,“密度也要比平時的稀一點,這稻子長得快,分蘗也多,要是播得太密了,到時候都擠在一塊,反而長得不好?!?
老莊戶忍不住道:“那要是產量真如少爺說的那樣高,還能節省地?”
“那是自然?!彼吻嚓栃α艘幌?,“你們好好種,等秋收的時候,若是收成好,我先給你們每人添一石米?!?
幾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他們從最里層的稻田開始下種,動作比在其他地里還要認真許多。
有老莊戶蹲在田埂邊,一邊播種一邊嘀咕:“這稻子名字也怪,占城占城,到底占的啥城。”
旁邊一個年紀小一點的笑道:“管他占啥,能讓咱們多吃一口就行。”
宋青陽看著他們,心里也有些說不出的期待。
他把布袋里最后一點種子倒出來,認真看了一眼,又親手撒在靠山邊陽光最好的那一塊。
“這里的得照顧著。”宋青陽對老莊戶交代著,“以后你們巡田的時候,每天都過來瞧一眼,有什么不對,立刻回莊里找我?!?
“成,都記住了。”幾人齊聲應下。
……
城中,杏林堂。
午后陽光透過格子窗灑進堂里,照在一排排的藥柜上,空氣中散發著藥香。
堂里比前些日子清凈不少,原本排長隊的病號少了很多,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坐在長凳上。
“下一個?!碧K老頭拿著脈枕,抬頭喊了一聲。
一個看著有些憔悴的中年夫子走上前來,他的神色比前幾次來時要好了很多。
“蘇大夫。”夫子拱手致意,“這幾日按你吩咐喝了清心散,又換了家茶樓吃點心,頭痛的次數少多了?!?
他坐下,把手伸過來放在脈枕上,“之前我一日就要犯兩三回,那種心里發慌眼睛發花的癥狀,現在半個月才犯一回?!?
蘇老頭搭上脈,認真聽了聽。
“脈象比之前平穩多了。”他收回手,點頭道,“你自己也感覺得出?”
夫子連連點頭:“是,比以前睡得踏實多了,那夢里也不再老是晃來晃去的?!?
蘇老頭收回心思,問:“賭場那邊的茶,還喝不喝?”
夫子臉上一紅:“不太去了,前些日子聽人說,那家賭場換了新茶,不再免費送那個提神茶了,我就借機推了幾次,現在心里也沒那么惦記?!?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聽說那賭場最近病了好幾人,都是常去那邊喝茶的,半夜發瘋大吼的那種,官府上門查了幾回,人家說是喝多了酒摔的。”
陳三罐手里捏著藥匙,忍不住插話問道:“你還敢去?”
夫子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我現在一想起那些人半夜躺在街上,口吐白沫那樣子,腿肚子就打顫?!?
蘇老頭嗯了一聲:“你能有這份戒心就好,清心散你再喝上半個月,藥量稍微減一點,回頭我再調個方子,把你那虛損的地方補一補?!?
“多謝蘇大夫。”夫子連聲道謝。
他起身時看了看門外杏林堂的匾額,又看了看堂里一排排藥柜,眼里帶著一絲感激:“要不是你這藥,我怕是早就像那些瘋的那樣了?!?
他走出門去,外頭街上有幾個路人抬頭看著杏林堂竊竊私語。
“聽說就只有他家的那個清心散管用。”
“我鄰居的表哥也喝了,據說好多了?!?
“前陣子那么多怪病,現在好像少了。”
……
傍晚時分,宋家。
前院剛點上燈籠,門口的石獅子被照出一圈淡光。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停在門外,車簾掀開,一張秀氣的臉探了出來。
“你先回去?!笔捑扮鼘嚪虻溃案富室獑柶鹆?,你就說我在學堂讀書?!?
車夫一臉為難:“七殿下,這話奴才可不敢瞎編?!?
“那就說我去了端王府。”蕭景琰不耐煩的皺起眉,“總之別說我來宋家。”
車夫額頭冒汗:“這…奴才記住了。”
蕭景琰跳下馬車,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擺手讓車夫趕緊離開。
他站在宋家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掛著的燈籠,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敲門。
“咚咚咚?!?
門房小廝探頭出來,一看是穿著尋常布衣的小少年,還以為是哪家人來送東西的:“請問您是哪位?”
蕭景琰壓低聲音:“我是來找安宇的。”
小廝正要回話,就聽后頭有個熟悉的聲音:“這么晚了,誰找我?”
宋安宇從院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卷圖紙,一抬頭正好看見門口的人,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迎上前去。
“七殿下,你怎么來了?”他趕緊把人往門里拉,“你可別站門口,萬一被有心人看見了,回頭又在宮里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