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像一層化不開的濃墨,將所有的陰謀與算計都掩蓋在這寂靜之下。
宋府書房內的燈火跳動了一下,映照出一屋子人凝重的臉龐。
桌案上那張殘缺的賬頁已經被撫平,旁邊散落著好幾本厚厚的名冊,還有畫滿了線條和符號的草稿紙。
宋安宇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手里的炭筆在指尖飛快的轉了一圈,最后重重地點在草稿紙的一個名字上。
“周大人,爹,你們看這里。”宋安宇語氣篤定,“我把這張殘頁上的日期和這一年來兵部幾位主要官員的動向,還有京城里幾筆大額銀錢流動的日子做了一個比對。”
周正盯著那密密麻麻的圖表:“看出什么名堂了?”
“這張殘頁上記錄的這批精鐵出庫的時間,是永平三年五月十八。”
宋安宇指著那個日期:“我查了邸報,那天兵部庫房報了一次走水,燒毀了不少陳舊的兵甲,負責上報這場火災并且簽字核銷的,是當時的兵部郎中,也就是現在的兵部左侍郎,吳得水。”
“吳得水?”宋瑞峰眉頭一皺,“此人可是柳尚書的得意門生,是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宋安宇冷笑一聲:“不僅僅是心腹。”
他又翻出一張紙來:“這是我讓柳先生去市井打聽來的消息,這個吳得水,有個綽號叫吳老鬼,因為他這人行事陰毒,又不愛見光,私底下同僚都這么叫他,而且老鬼這兩個字,和賬頁上收貨人的代號京中老鬼,剛好能對得上。”
屋子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周正一拍大腿:“好一個燈下黑!原來兵部監守自盜的內鬼就是這人!那一切都說得通了,他有權調動庫房,又有權核銷賬目,隨便找個理由報損,就能把這幾千斤精鐵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出去。”
“但他一個人做不成這事。”
宋安沐在一旁開口,她手里端著剛泡好的參茶,給每人都遞了一杯:“庫房出貨得有庫令開門,也得有守衛放行,那個殘頁上的缺角印鑒,才是最直接的證據,咱們得找到那枚印章的主人。”
周正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點頭道:“吳得水畢竟是高官,不會親自去搬鐵,這枚印章應該是管庫房的某個庫令的私印,只要找到了這個庫令,撬開他的嘴,就能咬死吳得水,進而扯出柳尚書,最后把火燒到靖王身上。”
“那咱們就直接把這證據呈給皇上?”宋瑞峰有些擔憂,“若皇上不信,或是柳尚書反咬一口,說是我們偽造證據構陷朝廷命官,那我們可就萬劫不復了。”
“不能直接呈上。”周正搖搖頭,目光變得深邃,“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那姓柳的經營多年,黨羽遍布六部,咱們貿然出擊很可能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驚了蛇。”
“那周大人有什么主意?”宋安宇問道。
周正沉思了片刻:“咱們得兵分兩路,這第一路,我去求我大哥。”
“左丞相周嚴?”宋安沐眼睛一亮。
“對。”周正點頭,“我大哥雖然平日里不顯山露水,但他深受皇上信任,而且他和柳尚書一直政見不合,通過他的渠道,將這殘頁和咱們查到的線索,以絕密奏折的形式,直接遞到皇上御案前,皇上一定會重視的,尤其是現在北邊戰事吃緊,皇上最恨的就是有人通敵賣國了。”
“這法子穩妥。”宋瑞峰點頭,“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得靠宋兄你了。”
周正看向宋瑞峰:“你去聯系永寧侯,還有幾位與靖王派不和的武將,讓他們在朝堂上造勢,不提賬本的事,就只提邊關軍械短缺,鎧甲破損,請求皇上徹查兵部的軍械儲備,施壓兵部開庫驗貨。”
宋安宇立刻反應過來:“這法子可以,若是兵部突然被要求開庫驗貨,那吳得水肯定會慌張,這一慌,他就得想辦法補窟窿,或者去銷毀證據了,只要他一動,咱們就能抓個現行。”
“咱們這就是要把這潭水攪渾,逼那只老鬼自己浮上來。”周正眼中閃過厲色。
“至于那個庫令…”宋安宇看向窗外,“那就得讓虎哥和小夫哥去跑一趟了,這種小人物,最容易暴露馬腳。”
……
第二天一大早,兵部衙門附近的一家羊肉面館里。
胖虎和小夫穿著一身破舊的短打,蹲在面館門口的臺階上,兩人手里捧著兩個大海碗,呼嚕呼嚕的吃著面。
“哥,你說這兵部衙門的人咋還不出來啊?”胖虎把最后一口湯喝了個干凈,抹了抹嘴上的油,“我腿都蹲的麻了。”
小夫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別嚷嚷,大人給的畫像你記住了沒?那個叫趙四的庫令,左邊眉毛上有顆黑痣。”
“記住了記住了。”胖虎嘟囔著,“你說這人也真是的,好好的庫令不當,非得去干那掉腦袋的事。”
正說著,兵部衙門的側門終于開了。
幾個穿著差役服飾的人走了出來,為首的一個身材干瘦,左邊的眉毛上有一顆醒目的黑痣。
“出來了!”小夫眼神一凝。
那個叫趙四的庫令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左拐右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胡同。
兩人連忙放下碗,悄悄跟了上去,那趙四在胡同口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便一頭鉆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
胖虎和小夫對視一眼,并沒有直接跟進去,而是繞到了酒館的后窗根底下。
“這酒館看著也沒啥生意啊,這趙四來這干啥?”胖虎小聲嘀咕。
“噓,聽。”小夫豎起耳朵。
只聽里面傳來趙四壓低的聲音:“掌柜的,最近風聲緊,上面說了,那批貨暫時別動,但我的那份好處,可不能少了。”
接著是一個沙啞的聲音:“趙爺放心,規矩我們懂,這是這個月的孝敬。”
透過窗戶縫,小夫看見那個掌柜遞給趙四一個塞滿東西的布袋子。
趙四掂了掂袋子,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笑:“行,算你們懂事,對了,最近有沒有什么生面孔來打聽庫房的事?”
“沒有,趙爺您放寬心。”
趙四收好錢袋子,又喝了口酒,這才心滿意足的走了。
等他走遠,胖虎才松了口氣:“乖乖,這一袋子得有不少銀子吧?一個小小的庫令,哪來這么多外快?”
“肯定有問題。”小夫沉聲道,“咱們得查查這個酒館的底細,還有趙四拿了錢都去哪花了。”
兩人悄悄退了出去,轉頭就去找了柳文淵。
柳文淵正在茶樓里給人測字,聽了胖虎和小夫的匯報,手里的折扇搖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