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宋府時夜色已經完全罩下來,院里燈籠一盞盞亮著。
屋里正擺著晚飯,孩子們的笑聲從堂里傳出來。
趙氏端著碗抬頭:“老大回來了,快過來坐,粥還熱著。”
“先說事。”一句話把屋里人都喚靜了。
飯桌旁那幾個小的也都抬起頭來,宋安宇最先忍不住:“爹,神機坊那邊是不是有了動靜?”
宋瑞峰簡單把今日神機坊里看到的,問到的都說了一遍,大致提了料庫和成品庫的表面無缺,告退匠頭的文書失蹤,驗收官病逝和呂管事不在坊里的這些事。
聽得眼睛都直了的小少年眉頭皺得緊緊:“差額的短矛要消失,少不了車馬腳夫和路線,賬里一筆不記,那就只能走私路了,要查就得查運輸。”
一句話說得干脆。
“怎么查?”宋瑞峰順著他的話問。
“每一批從坊里到兵部倉庫的軍械,都得拉幾輛大車,至少一隊坊兵押送。”
宋安宇說得很快:“賬外多出來的部分不可能憑空飛出去,坊門外的車行,租車的腳夫,路上的驛站,夜里守城門的小兵,都看得見車,只要把時間段,車轍寬窄,常走的路摸清楚,就能把一條固定路線勾出來,再往回推,就能拉到神機坊這頭。”
一旁的宋金秋聽得心癢:“這主意我愛聽,明兒我跟你爹跑一遍車行,一定能問出點東西來。”
“你去只會把人嚇跑。”吳氏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這種事靠吼可沒用。”
宋瑞峰笑著搖頭:“車行吃這口飯,見人就怕事,還得慢慢問,不能硬來。”
“那神機坊的坊主呢?”宋安沐這會兒才開口,“是裝的,還是心里真不慌?”
“嘴上一直恭敬,心底卻不見得。”宋瑞峰想起白日那張笑臉,“匠人看他的眼神,帶著怕。”
“那就得加快了。”蘇明華握住女兒的手,“你們在前頭頂著,我們在后頭把日子過好,有啥事也別沖的太猛。”
“是啊爹,一切量力而行。”宋安沐點了點頭,又望向弟弟,“你中午不是說空間那邊又動了?”
被這么一提,宋安宇瞬間來了精神:“剛才沒機會說,北境那邊戰事一穩,神機坊案往前邁了一步,空間積分又多了一截,我就換了本東西。”
屋里幾雙眼睛都望了過去。
“換了啥?”陳三罐直接問出口。
“一個入門的小冊子。”少年壓低聲音,“內容是怎么從腳印車轍衣料碎屑上找人走過的痕跡,怎么分辨車輪寬窄深淺,是不是常走的,跟咱們現在要查的事很搭。”
“看來這又是一份助力。”宋瑞峰神色一松,“今晚你把看懂的部分寫清楚,明日我帶進都察院去,讓幾位大人也瞧瞧。”
桌角那只黑貓伸了個懶腰,尾巴晃了晃:“別光高興,神機坊那邊早有準備,你們多走一步,人家就會多挪一步。”
“挪得再巧也總有印子。”宋安宇眼里閃著勁,“只要留下一個,就能順著拽。”
看著孩子認真的神情,宋瑞峰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再多說。
第二天辰時過后,柳文淵推門進了都察院的偏廳,身上帶著夜露未散的寒氣,連袍子下擺都沒干透。
嚴御史已經坐在那里,其他人也都在。
熱茶送到手邊之前,這人先長出一口氣:“人找著了。”
一句話讓屋里的視線一起壓了過來。
“姓韓。”他坐下,“原是神機坊短矛線上的老匠人,三年前告退,現在窩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里,身子不太好,兒子靠挑擔賣豆腐撐日子,起初一聽我是來替御史問話的,門都不肯開,說御史一問,就要他命。”
“那他怎么肯張嘴的?”馮御史追問。
“先拿銀子買了他兒子的心。”柳文淵把經過細細說了一遍,“告訴他,這案子若不說清楚,前頭打仗的是邊關兄弟,神機坊被查的匠人,只會一個一個被扯下來頂罪,又把嚴大人的名號報了,給他看了保護文書,他才肯坐下來好好說。”
屋里的氣氛一下沉默了。
“他說坊里常年有影子訂單。”話題一落,屋里連呼吸都安靜了。
“影子訂單?”李御史壓著嗓子,“細說。”
“韓老匠人講的意思是,坊里除了正經的工單外,還有一條暗線。”
柳文淵慢慢往下講:“每隔一段時日,坊主身邊的人就會拿口令下來,點名要短矛或弩箭,數量不大,卻總要匠人連夜趕工,沒有紙面工單,不入總賬,也不上公開的驗收簿,驗收時不見常規驗收官,只是一個姓呂的管事帶著幾個人來數,數完立刻裝車,都是夜里運走,車子裝在坊里的偏門,走的不是白日那條大路。”
提到呂管事三個字,眾人臉色同時一沉。
“不見工單,不進出庫冊,夜里裝車,從偏門出坊。”嚴御史一句句咬著,“他可有說,那批軍械去了哪兒?”
“匠人見不到那么遠。”柳文淵搖頭,“只能聽護送的人偶爾說幾句,韓老匠人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有一次夜里趕工,他在墻角歇氣時,聽見有人罵怨,說別耽誤了王爺的大事,還有人隨口提了兩個詞,一個是王府,另一個是北邊。”
一屋子人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輕易的把猜測說出口。
“至于是哪個王府的他不知道。”柳文淵補了句,“他覺得自己在坊里待不住了,就在那次之后找機會告退,告退之后就一直縮在巷子里,連神機坊的人都不敢見。”
嚴御史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人能不能請進院?堂上作證總歸要當面問。”
“那得先給他吃下定心丸。”柳文淵點點頭,“昨天我試著提了提,他一聽進都察院就嚇得臉白,說只要進門,他就回不去了,在下讓人守著他家,父子都在,同意只要御史大人給書面保證,再派人暗中護著,他才肯出來。”
“保護文書好寫,人也好派。”
嚴御史看向馮御史:“你去擬一份,由本院和兵部刑部一并蓋章,只要他不說謊就有人護他到底。”
馮御史沉聲:“有他的口供,再把呂管事押回來一對比,影子訂單就實錘了。”
“呂管事的傳喚文書昨夜已經發出。”李御史冷冷道,“看他敢不敢不來。”
宋瑞峰這時插了一句:“若真牽扯到王府,這條線就不會只有神機坊,兵部調撥有缺口,坊里有暗單,邊境那邊遲早能對上。”
“這件事你不要多說。”嚴御史掃他一眼,“先把查到的運輸線走完,把你兒子說的車轍那一套理清楚,本院會把各頭線索合在一起。”
幾句話就把分工給明確了。
柳文淵又喝了口茶,起身告辭:“在下回城南先穩住韓家父子,等御史大人的文書送到,再送人進院。”
……
北境那邊,風還沒歇。
塹壕已經重新修好,營地里到處都是人影,錘聲一下一下砸在木樁上,剛打完一仗的軍士們沒時間歇太久,就被安排著修補工事。
帳篷里,軍醫正解開紗布,給傷口換藥,白布被揭開的瞬間,血印還沒干透。
“世子,傷口開得有些大。”軍醫皺著眉,“藥三日一換,你別自己動手。”
“知道了。”聲音平穩,卻有一點不耐。
帳簾被人掀開,王校尉邁步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風里的沙子:“世子,外沿那幾道工事我都帶人看過了,宋家之前提的三重柵配上陷坑的法子頂用,北戎的馬一踩就陷進去,兄弟們又在兩處加了攔木。”
“再多一道拒馬。”蕭鈺逸想了想,“別讓他們夜里摸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