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里,三位主審官端坐在高臺之上,中間是刑部尚書,左邊是大理寺卿,右邊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兩側站滿了來聽審的各部官員,連極少露面的幾個老臣都來了。
公堂正中的位置,兵部侍郎吳得水跪在地上,沒了平日里的官威,發髻有些散亂,官服也被扒了,只穿著一身囚衣。
但他那張臉上,還擺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冤枉啊!大人冤枉!”
吳得水扯著嗓子嚎:“下官在兵部兢兢業業干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卻要被這所謂的證據定下官通敵叛國的大罪,下官不服!下官死也不服!”
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厲聲道:“吳得水,公堂之上休要喧嘩!如今是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抵賴?”
“哪來的物證?”吳得水梗著脖子。
“就憑那個什么地下密室里搜出來的賬本?”
“大人,那靖王舊邸是什么地方?那是沒人住的空宅子”
“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把那些東西塞進去,然后反咬一口?”
“至于那個什么鬼手印更是好笑,只要街上隨便找個刻章的師傅,看幾眼就能仿刻出來,怎么能算是我的?”
站在一旁的柳尚書適時的咳嗽了一聲,拱手道:“幾位大人,吳侍郎所也不無道理,那靖王舊邸搜查之時,雖有圣旨,但據本官所知,那是周大人先圍了府,后來雍王爺才去請的旨,這中間的時間差,若是有人動了手腳…”
他這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不就是暗指周正和宋瑞峰栽贓陷害嗎。
周正站在原告席上,聽見這話,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意,反倒是冷笑了一聲。
“柳尚書這想象力,不去寫戲本子真是可惜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從袖子里掏出一疊文書,“既然吳大人說這賬本是假的,手印是仿的,那咱們就一樣樣的來對。”
他轉身看向三位主審:“請準許呈上第一號證物。”
大理寺卿點了點頭:“呈上來。”
一名書吏捧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上面放著幾頁殘破的賬紙,還有那本從密室里搶救出來的賬冊。
“這是之前在查神機坊案時,從邊境截獲的密賬殘頁。”周正拿起那幾張紙。
“請各位大人看仔細了,這殘頁上的紙張,乃是特制的皮紙,這種紙只有兵部用來記錄絕密軍械調撥時才會用,而這本從密室里搜到的賬冊,用的也是同一種紙!”
周正把兩份東西并排放在一起:“再看這上面的墨跡,神機坊那邊的記錄是短矛三千,這邊密室賬本上對應日期的記錄也是入短矛三千,連墨水的成色都一模一樣,吳大人,難不成我為了陷害你,還能穿回三年前,去給你偽造這本賬冊?”
吳得水的臉色變了變,但嘴還是硬:“紙是一樣的又如何?兵部的紙也不是我也一個人能拿,我手底下那么多司官,誰知道是不是他們干的?”
“好,推給下屬。”周正并不意外,“那咱們再看人證。”
隨著一聲傳喚,一個佝僂著背影的老頭被帶上了堂。
就是神機坊的那位韓老匠人。
韓老匠人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腿都在發抖,但看到周正鼓勵的眼神,他還是跪了下來。
“草民…草民神機坊老匠人韓光,叩見各位青天大老爺。”
“韓光,你且把你在神機坊看到的,都說出來。”刑部尚書說道。
“是。”
韓老匠人咽了口唾沫,把之前跟柳文淵說過的那些話又給學了一遍。
“……每次來驗收的雖然都蒙著臉,但草民認得其中一人的聲音,那就是吳大人身邊的長隨,叫劉三的,有一回他罵人被草民聽了去。”
“胡說八道!”
吳得水急了:“劉三早就回鄉下老家病死了!你是想把臟水潑給一個死人?”
“劉三是死了,但死人也能說話。”
宋瑞峰這時候站了出來,他手里拿著一份文書:“這是我們委托仵作,去劉三老家開棺驗尸的結果,劉三根本就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勒死后,偽造成病故下葬的!而在他的棺材夾層里,我們找到了一份他臨死前藏起來的保命書信!”
此一出,滿堂嘩然。
吳得水一下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你…你們竟然去挖墳?”
“為了查清真相,別說是挖墳了,就是讓我們下地獄也敢!”宋瑞峰把那份書信呈上去,“這信里把時間交代得清清楚楚,是你吳得水指使他去神機坊提貨,又是你怕事情敗露,逼他喝毒酒,他沒喝,你就派人勒死了他!”
刑部尚書接過書信,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越發陰沉:“吳得水,我問你,這信上的字跡,你可認得?”
“我不認!那也是偽造的!”
吳得水渾身都在顫抖,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這些都是假的!都是周正和宋瑞峰為了報私仇,聯合起來整我的!”
“看來吳大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一直沒說話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開了口,他看向周正:“周大人,把最后的證據拿出來吧。”
周正點了點頭,一揮手。
幾個衙役抬著兩具尸體走了上來,上面蓋著白布。
“這是那夜襲擊宋家和京郊莊子的死士尸體。”陳三罐作為大理寺的特邀仵作,他走上堂前,一把掀開白布。
“各位大人請看,這死士的牙口,骨骼,還有胃里的殘留物,都證明他們不是中原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北戎人!他們用的兵器,雖然磨掉了標記,但鋼口的鍛造法子,和吳大人私自倒賣出去的那批軍械,如出一轍!”
“這說明了什么?”陳三罐指著吳得水,“說明你倒賣出去的兵器,最后都拿回來砍咱們自己人的腦袋了!”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公堂內外的聽眾都炸了。
“賣國賊!”
“殺了他!”
外面的百姓群情激奮,如果不是衙役攔著,怕是爛菜葉子早就扔進來了。
吳得水癱軟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
“肅靜!”
刑部尚書再次拍響驚堂木,目光如刀:“吳得水,事到如今,你還要抵賴嗎?那賬本上每一筆交易,都對應著邊境流失的軍械,那死士手里的刀,就是你送出去的,你身為兵部侍郎,食君之祿,卻干出這種通敵叛國的勾當,該當何罪!”
“我…我…”
吳得水還想再掙扎一下。
這時候,刑部的一位老主事走了下來,他手里拿著一根竹簽子,在桌子上輕輕的敲擊著,那節奏不快不慢,卻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吳大人。”
老主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陰冷:“你可想清楚了,這通敵的大罪,可是要誅九族的,你家里還有個剛滿月的小孫子吧?還有你那七十歲的老娘…”
“別說了!”吳得水猛地一顫。
“你若現在招了,或許還能給家里人留條活路。”
老主事繼續敲著竹簽,節奏突然加快:“說!到底是誰指使你的?那賬本上的主上是誰?錢都去了哪里?說!說出來你就解脫了!”
“我說!我說!”
吳得水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崩潰的大喊:“是我貪財!是我豬油蒙了心!那些軍械是我倒賣的,賬本也是我記的!”
“是誰指使你的?”刑部尚書追問。
“沒…沒人指使!”
吳得水雖然崩潰,但他腦子里還有最后一根弦繃著:“就是我想賺錢!我看那些兵器放在庫里也是生銹,就…就拿出去賣了換錢!錢我都拿去買地買宅子了!”
“胡說!”周正喝道,“那賬本上明明寫著錢款流向了北邊!”
“那是…那是我想攀附權貴,自己瞎寫的!”吳得水死死咬住這一點。
“我想著以后要是發了財,能巴結個皇子當靠山,所以才那么記的!這事兒跟旁人沒關系,是我一人干的!要殺要剮沖我來,別動我家人!”
無論怎么審,怎么問,吳得水就像王八吃秤砣鐵了心,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貪財上,死活不肯吐出靖王兩字。
但公堂之上,誰都不是傻子。
一個兵部侍郎,若沒有通天的靠山,怎可能把那么多軍械悄無聲息運出京城,那賬本上的王爺,還有那一筆筆流向北邊的巨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退堂!”
刑部尚書知道今天審不出更多了。
這吳得水是打算用自己一條命,去保那個背后的人。
“將吳得水收押天牢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此案…三司將繼續詳查!”
……
雖然吳得水沒直接招供,但這場公堂對峙,已經把事情的真相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宋家和周正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外面的百姓自發的讓開了一條道。
“周青天!”
“宋大人好樣的!”
“打死那些賣國賊!”
聽著這些呼喊聲,周正鐵青的臉上露出笑容。
他低聲對宋瑞峰說道:“雖然沒能直接咬死那個人,但這把火,算是燒到了他的眉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