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鹿在土地廟里昏睡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說是睡,更像是昏迷。失血、劇痛、冰冷,還有滅門之夜的恐懼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將她死死裹住。但醫家的本能讓她在最深的黑暗里也留著一絲清明――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是父親從小敲打出來的:“鹿兒,醫者可以累,可以病,但腦子不能停。人昏了,心竅要亮著。”
心竅亮著。
所以當廟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時,她幾乎是瞬間驚醒。不是尋常香客拖沓的步子,也不是乞丐懶散的踢踏,是刻意放輕、卻又步步為營的軍靴落地聲――靴底包了軟布,但鐵片摩擦的細響騙不了人。
鐵鷹衛。
林見鹿蜷在神像后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壓成細絲。肋下的傷口隨著心跳一抽一抽地疼,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開。
腳步聲停在廟門外。
“裴將軍,這破廟……”年輕些的聲音,帶著遲疑。
“搜。”
一個字,清冷如碎玉,是昨夜那個裴將軍。
門被推開。晨光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狂舞。林見鹿透過神像底座的一道裂縫,看見兩雙軍靴踏進門檻――玄色靴面,繡著銀線鷹紋,靴幫沾著新鮮的泥點。
“沒人。”年輕侍衛在廟里轉了一圈,踢了踢供桌下的破蒲團。
裴將軍沒說話。他站在廟堂中央,目光掃過積灰的供桌、殘破的幔帳,最后落在神像上。那尊土地公的泥塑早已斑駁,彩漆剝落,露出一塊塊灰黃的胚體,唯有一雙眼睛還算完整,在昏暗里似笑非笑。
林見鹿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實質的針,一寸寸刮過她藏身的位置。
“將軍,那丫頭受了重傷,跑不遠的。”年輕侍衛道,“要不要挨家挨戶……”
“不必。”裴將軍打斷他,“她若還在附近,自有去處。”
“可兵部催得緊,說虎符事關重大,務必今日――”
“兵部的話,你信幾分?”裴將軍的聲音里透出譏誚。
年輕侍衛噎住了。
裴將軍不再說話。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拂開桌上的灰塵。桌面上有凌亂的痕跡――是林見鹿剛才癱坐時留下的。他蹲下身,指尖抹過地上一小片暗紅色的水漬。
林見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從染缸帶出的靛藍水混著血,滴在地上還沒干透。
裴將軍盯著指尖那抹暗紅,湊到鼻尖聞了聞。靛藍水的酸氣,混著血腥。
“染坊。”他站起身,“她躲過搜捕,在染坊藏身,帶了廢水出來。”
年輕侍衛臉色一變:“卑職這就去查――”
“晚了。”裴將軍轉身往外走,“人已經走了。但傷得不輕,走不遠。傳令,封鎖南城所有醫館、藥鋪,尤其是能處理刀傷的地方。她若想活命,必會尋醫問藥。”
“是!”
兩人退出土地廟。腳步聲漸遠。
林見鹿又在神像后僵了半盞茶時間,直到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冷汗已浸透內衫,貼著傷口,刺骨的寒。
裴將軍猜對了大半。她的確需要治傷,但絕不能去醫館藥鋪――那是自投羅網。好在她是醫家出身,比誰都清楚該怎么應付。
她咬牙撐起身,從懷中摸出最后一小瓶金瘡藥。藥粉所剩無幾,她小心地倒出一半,混著唾沫調成糊狀,重新敷在傷口上。又撕下另一條內襟,將勒緊的布條換了――舊的已被血水和靛藍水浸透,硬邦邦地硌著皮肉。
做完這些,她已虛脫得眼前發黑。但還不能歇。她從暗袋里掏出那撮褐黃色的泥土,攤在掌心,湊到從破窗透進的晨光下細看。
父親靴底沾的土。
土質細膩,像是反復篩過的熟土。但奇怪的是,土里混著極細的金絲――不是真金,是某種礦物的碎屑,在光下反射出金屬光澤。她捏起一撮,用指尖捻開,湊到鼻尖。
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股極淡的、幾乎聞不出的甜香。
是桂花的香氣。
這個季節,京城哪來的桂花?就算有,桂花香氣也絕不該混在泥土里,除非……
林見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幼時隨父親進宮為貴妃請脈,曾路過御花園的暖房。冬日里,暖房里培育著反季節的花木,其中就有幾株金桂。花匠為了讓桂花開得更好,會在土里摻一種從南邊運來的“金線泥”,據說能保水保溫,土里就帶著這種甜香。
金線泥極為稀少,只供皇室和幾個有爵位的王府使用。
而父親靴底沾的,就是這種混著金線泥的土。
林見鹿握緊拳頭。父親最后一天去了哪里?她努力回想――前天傍晚,父親從宮里回來,臉色很沉。母親問他是不是宮里出了事,他只搖頭,說“今日去了一趟晉王府,給側妃請脈”。
晉王府。
晉王是當今圣上的三弟,最得寵的藩王,在京中有一座極盡豪奢的王府,府中就有從江南移來的金桂。這個季節,晉王府的暖房里,金桂該開得正好。
父親靴底的金線泥,很可能來自晉王府。
但父親是太醫,去王府請脈是常事,為何會沾上暖房的泥土?除非……他不是在正殿或內院見的晉王,而是去了某個不尋常的地方。
林見鹿將泥土重新包好,又掏出那枚染血的銀針。針尖的黑血已凝固成痂,她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一點,放在舌尖。
這是《天乙針訣》里的“嘗毒”法――以舌尖最敏感的味蕾分辨毒性。父親曾嚴厲禁止她使用,說此法兇險,稍有不慎便會中毒。但眼下,她別無選擇。
血痂在舌尖化開,先是腥苦,接著是草烏的麻,斷腸草的澀,最后涌上來一股奇異的甜香――醉仙桃的香氣。但這甜香底下,還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過去的酸澀。
像鐵銹,又像……銅綠。
林見鹿猛地睜大眼睛。
是“青瑯\”。一種產自西南礦脈的稀有礦石,研磨成粉可入藥,有安神之效,但若與醉仙桃同用,會催發心脈,令中毒者在三個時辰內心血逆流而亡。青瑯\只有宮中御藥房和幾個大藥行有存,尋常江湖人根本拿不到。
用毒的是懂藥的人。而且,是有門路拿到青瑯\的人。
銀針,金線泥,青瑯\。
三條線索,指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江湖、王府、宮廷。
林見鹿收起銀針,撐著神像站起。失血過多的暈眩再次襲來,她扶住墻壁,深吸幾口氣。不能再耽擱了,得立刻離開京城。但出城需要路引,她一個孤女,又身受重傷,城門守衛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除非……
她看向自己沾滿血污的雙手。指尖纖細,掌心有長期捏針磨出的薄繭。這雙手救過很多人,也認過很多藥。或許,也能救自己。
她從懷中摸出最后幾枚銅錢――是昨日出門買針線時剩下的。又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寫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