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埠城的碼頭在暮色里像一條蟄伏的巨獸。
木棧道在腳下咯吱作響,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汗臭和劣質桐油混合的氣味。挑夫扛著麻袋在狹窄的通道里擠來擠去,粗啞的號子聲和船家的吆喝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臨河的吊腳樓上掛著紅燈籠,脂粉香混著酒氣飄下來,熏得人頭暈。
林見鹿裹緊了身上那件從杏子莊帶出來的舊棉襖,低著頭跟在凌霄身后。肋下的傷口在船上一顛簸,又滲出血來,浸濕了里衣。左臉的毒瘡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覺到皮肉下的膿液在積聚,隨時可能潰破。
“別抬頭。”凌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惕,“碼頭上有眼線。”
林見鹿用眼角余光掃視四周。碼頭上確實有幾個不尋常的人――不是挑夫,不是船工,是穿著短打、腰佩短刀的精壯漢子,三五成群站在暗處,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過往的人。他們靴子干凈,衣襟整齊,袖口用皮繩扎緊,是江湖人慣用的打扮。
“是漕幫的人。”凌霄低聲道,“南埠城是漕運樞紐,漕幫在這里勢力最大。但他們通常不摻和朝堂的事,除非……”
“除非有人出錢。”林見鹿接口。
凌霄點頭,領著她鉆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木板房,墻縫里塞著防風的破布。幾個蓬頭垢面的乞丐蜷在墻角,見有人來,伸出臟兮兮的手。凌霄扔了幾枚銅錢,乞丐立刻縮回手,不再抬頭。
巷子盡頭是間破舊的藥鋪,門臉很小,木匾上“回春堂”三個字已經斑駁不清。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凌霄推門進去。藥鋪里彌漫著濃郁的藥草味,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柜臺后坐著個老頭,花白頭發,滿臉褶子,正就著油燈搗藥。聽見門響,老頭抬頭,渾濁的眼睛在凌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林見鹿。
“打烊了。”老頭低下頭繼續搗藥。
“白先生,是我。”凌霄拉下面巾。
老頭動作一頓,再次抬頭,這回看得仔細了。他盯著凌霄臉上猙獰的疤痕看了半晌,又看看林見鹿,緩緩放下藥杵。
“你還活著。”他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命硬,死不了。”凌霄走到柜臺前,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我需要你幫忙。”
白先生打開布包,里面是幾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他捏起一點,湊到燈下仔細看,又聞了聞,臉色微變。
“醉仙桃,青瑯\。還有……”他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放進嘴里嘗了嘗,眉頭皺緊,“蝕骨散。這是劉守拙的手筆。”
“能解嗎?”凌霄問。
“蝕骨散好解,醉仙桃和青瑯\麻煩些。”白先生放下粉末,看向林見鹿,“是她中的毒?”
“臉上。”林見鹿開口,聲音嘶啞。
白先生繞過柜臺,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燈光。左臉的毒瘡已經腫得有半個雞蛋大,表皮發亮,能看見里面黃綠色的膿液。瘡口邊緣的皮膚呈紫黑色,像腐壞的肉。
“你自己弄的?”白先生問。
“是。”
“為什么用醉仙桃混青瑯\?”
“為了偽裝,也為了……”林見鹿頓了頓,“驗證一些事。”
白先生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譏誚:“你是林守仁的女兒吧?這眼神,這倔勁兒,跟他一模一樣。”
林見鹿心頭一震:“您認識我爹?”
“何止認識。”白先生松開手,轉身走回柜臺后,“當年在西南,我跟你爹、劉守拙,三個人一起進的疫區。你爹救人,劉守拙下毒,我在中間和稀泥。”
凌霄眼神一凜:“您就是‘毒手仁心’白憐生?”
“那都是江湖人瞎起的綽號。”白先生從柜臺下拿出一個陶罐,又取了幾樣藥材,放在藥碾里開始研磨,“仁心不敢當,毒手倒是真的。不過比起劉守拙,我這點手段,算不得什么。”
他研磨藥材的動作嫻熟而專注,藥碾發出規律的咯吱聲。林見鹿和凌霄都沒說話,藥鋪里一時只剩下這單調的聲響和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片刻,白先生將碾好的藥粉倒進一個粗瓷碗,又加了點溫水調成糊狀,遞給林見鹿:“敷在傷口上,半個時辰換一次。明天早上膿能排干凈,三天后結痂。會留疤,但比你現在這樣強。”
林見鹿接過藥碗,道了謝,走到角落里,背對著他們解開臉上的布條。藥糊敷上去,先是刺痛,接著是清涼,灼痛感明顯緩解。她重新裹好布條,走回柜臺。
“白先生,我有些事想問您。”她說。
“關于你爹的?”白先生頭也不抬,繼續配藥。
“關于金線土。”
白先生的手停了下來。他緩緩抬頭,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金線土?”
“我爹靴底沾了些,褐黃色,帶著金絲,有桂花的甜香。”林見鹿盯著他,“這是晉王府暖房專用的土,對不對?”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藥材,走到藥鋪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然后關上門,插上門閂。又走到窗邊,拉上破舊的竹簾。做完這些,他才走回柜臺,在油燈旁坐下。
“你爹最后一天,去了晉王府。”他緩緩開口,“不是去給側妃看病,是去赴約。赴晉王的約。”
林見鹿心頭一緊:“晉王約他做什么?”
“談一樁交易。”白先生的聲音低沉下去,“晉王手里有批藥材,是前些年從西南運來的,一直存在王府庫房里。最近這批藥材出了問題,開始霉變生蟲。晉王想讓你爹看看,有沒有法子補救。”
“什么藥材?”
“醉仙桃,青瑯\,腐心草。”白先生一字一句道,“總共三大車,足夠毒死半座京城的人。”
林見鹿倒吸一口涼氣。凌霄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晉王要這么多毒藥做什么?”凌霄問。
“煉瘟神散。”白先生冷笑,“你們以為晉王只在南郊山里煉藥人?太小看他了。他真正的目的,是用瘟神散控制京城。但瘟神散煉制需要特定的濕度和溫度,晉王府的庫房條件不夠,藥材放久了就會霉變。所以他找上你爹,想借義仁堂的地窖做煉制工坊。”
“我爹答應了?”
“當然沒有。”白先生搖頭,“你爹當場就拒絕了,還說要把這事捅出去。晉王當時沒發作,還笑著送你爹出門。但你爹走后,晉王轉頭就找了劉守拙,讓他‘處理干凈’。”
“所以滅門是晉王指使的?”
“不止。”白先生看向林見鹿,“你爹從晉王府出來時,靴底沾了暖房的金線土。這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的。他偷偷藏了一小包土,想帶回去做證據。但他沒想到,晉王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做,在他靴底做了手腳。”
“什么手腳?”
“金線土里摻了‘引香’。”白先生道,“那是一種極淡的香料,人聞不到,但經過訓練的獵犬能追蹤百里。你爹帶著那包土回義仁堂,等于給追兵引了路。所以滅門那晚,刑部的人能那么精準地找到義仁堂,一個活口都不放過。”
林見鹿渾身發冷。她想起滅門夜,那些黑衣人沖進來時,目標明確,直奔正廳。他們不是盲目搜查,是知道要找什么,也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
“可晉王為什么非要殺我爹全家?”她聲音發顫,“我爹已經拒絕了,他大可以收買,可以威脅,為什么非要滅門?”
“因為你爹知道的太多了。”白先生嘆氣,“十五年前西南的‘桃花瘟’,你爹是主要調查人之一。他早就懷疑那場疫病不是天災,是人禍。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調查,收集證據。晉王怕他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所以要先下手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