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這么高。”阿青比劃了一下,“左眼角有顆痣,說話有點結巴。她叫小蓮,是給我送飯時不見的?!?
林見鹿記在心里。她看著阿青眼中深切的痛苦和焦慮,忽然想起阿弟。如果阿弟還活著,大概也這個年紀了。
“我們會幫你留意?!彼f,“如果找到你妹妹,一定告訴你?!?
阿青苦笑:“多謝。但黑蝎幫做事干凈,人到了他們手里,兇多吉少。我只求……只求找到她的尸首,好好安葬。”
廟里一時沉寂。油燈的火苗在夜風里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晃動。
凌霄包扎完傷口,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破布簾往外看。夜色深沉,遠處碼頭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今晚不能在這兒久留。”他回頭道,“毒蛇老七吃了虧,一定會全城搜捕。南埠城是他們的地盤,我們得盡快離開?!?
“去哪兒?”林見鹿問。
凌霄沒回答,而是看向阿青:“兄弟,南埠城有沒有什么去處,是黑蝎幫不敢輕易碰的?”
阿青想了想:“有。城南的‘瘟疫巷’,黑蝎幫從不去那兒。但那里……”
“瘟疫巷?”林見鹿心頭一跳。
“嗯。三個月前,那里爆發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官府封了巷子,不許人進出。現在里面應該沒人了,但都說那地方邪門,進去的人容易染病?!卑⑶囝D了頓,“不過,如果只是想躲一晚,那里倒是個好去處。黑蝎幫的人怕死,絕不敢靠近?!?
凌霄和林見鹿對視一眼。瘟疫巷……這名字聽著就不祥。但現在他們無處可去,回春堂肯定被盯上了,碼頭全是眼線,出城的路恐怕也封了。
“就去那兒?!绷忠娐瓜铝藳Q心,“瘟疫而已,我是大夫,不怕?!?
阿青驚訝地看著她:“姑娘是大夫?”
“家學淵源。”林見鹿沒多說,從懷中摸出白憐生給的藥,重新敷在臉上。藥糊已經干了,揭下來時連著膿血,左臉的灼痛減輕了許多,但傷口依然猙獰。
阿青看著她潰爛的臉,欲又止,最后還是沒說什么。他起身,提起長刀:“我知道怎么去瘟疫巷。跟我來,走小路,避開主街?!?
三人熄了油燈,摸黑出了土地廟。阿青在前帶路,專挑陰暗狹窄的小巷。南埠城的夜晚并不安靜,遠處花街傳來絲竹聲和調笑聲,主街上還有夜市未散的嘈雜。但他們走的這些小巷,寂靜得像墳墓,只有野貓偶爾竄過,發出凄厲的叫聲。
路上,林見鹿低聲問凌霄:“師兄,剛才毒蛇老七說,你是晉王府的……藥奴?”
凌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聲音在夜風里很輕:“嗯。我爹娘死后,我被抓進晉王府,試了三年藥。蝕骨散、醉仙桃、青瑯\……所有新煉的毒,都要先用在我這種人身上試效果。我臉上的傷,就是試蝕骨散時留下的?!?
林見鹿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她想起師兄剛來義仁堂時的樣子――渾身潰爛,奄奄一息。父親花了三年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但那張臉,再也回不去了。
“后來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師父救的我。”凌霄的聲音里有一絲暖意,“那年晉王請師父去王府診脈,師父在藥奴房里看見我,認出了我身上的毒是蝕骨散。他花了很大代價,向晉王討了我這個人情,把我帶出了王府?!?
所以師兄對父親,是救命之恩。所以他才會在滅門夜冒險回來,想救她。
“師兄……”林見鹿喉嚨發緊。
“別說了。”凌霄打斷她,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很柔和,“都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查清楚真相,給師父報仇。”
林見鹿用力點頭。
這時,走在前面的阿青停下腳步,指向前方:“到了?!?
前方是一條巷子口,巷口被兩道木柵欄封死,柵欄上貼著泛黃的封條,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月光下,能看見巷子里低矮的屋舍輪廓,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只空洞的眼睛??諝饫镲h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混著草藥焚燒后的焦苦。
瘟疫巷。
阿青上前,用力掰開木柵欄的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他回頭道:“里面什么情況我也不清楚,你們自己小心。我在外面守著,如果有人來,我會學三聲貓叫示警?!?
“多謝。”林見鹿誠懇道。
阿青搖搖頭,退到巷口的陰影里,隱去了身形。
凌霄率先鉆進柵欄縫隙,林見鹿緊隨其后。腳剛踏進巷子,那股腐臭味就濃烈起來,直沖口鼻。她撕下一片衣襟,浸了隨身帶的水,蒙住口鼻。凌霄也照做。
巷子里寂靜得可怕。兩旁的屋舍門窗緊閉,有些門上還貼著符咒,在夜風里嘩嘩作響。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碗、爛衣,還有燒剩的紙錢。月光慘白,將一切都照得陰森詭異。
“找間屋子,先歇腳?!绷柘龅吐暤?。
兩人選了巷子中段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屋子,推門進去。門沒鎖,一推就開,灰塵簌簌落下。屋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木板床,一個歪腿的桌子,墻角堆著些破爛家什。
凌霄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危險,才讓林見鹿進去。他自己守在門口,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林見鹿在木板床上坐下,終于能喘口氣。肋下的傷口又滲血了,她重新包扎。臉上的藥效過去,又開始隱隱作痛。但比起身體的疼痛,心里的焦慮更折磨人。
朝奉死了,線索斷了。黑蝎幫在追捕他們。晉王、杏林盟、三皇子……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而她手里,只有半塊虎符、一枚玉墜、幾張配方抄本,還有一個渾身是傷的師兄。
“師兄,”她忽然開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凌霄沉默了很久,才道:“先治好你的傷。然后,去查黑蝎幫?!?
“黑蝎幫?”
“嗯?!绷柘鲛D過身,背靠在門框上,面巾下的眼睛在黑暗里發亮,“毒蛇老七是沖著玉墜來的,他背后的人,一定跟晉王有關。黑蝎幫控制碼頭,做人口買賣,說不定……跟晉王煉藥人有關?!?
林見鹿心頭一跳。阿青的妹妹,那些失蹤的人……如果真是被黑蝎幫擄走,送去煉藥人,那……
“我們要救那些人?”
“能救就救?!绷柘鲱D了頓,“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證據。如果黑蝎幫真是晉王的爪牙,那他們的老巢里,一定有能扳倒晉王的東西?!?
“可我們只有兩個人,怎么查?”
凌霄沒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向巷子深處。月光下,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張張等待吞噬的嘴。
“瘟疫巷……”他喃喃道,“三個月前爆發的瘟疫,你不覺得蹊蹺嗎?”
林見鹿一愣。
“南埠城臨水,潮濕,確實容易生疫病。但三個月前,正是晉王藥材霉變、找師父幫忙的時候。”凌霄回頭看她,“如果……那場瘟疫不是天災,是有人故意散布瘟神散的試驗呢?”
林見鹿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巷子里死去的成百上千人,就都是晉王野心的祭品。而他們現在,正踩在累累白骨之上。
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凄清,在空蕩的巷子里回蕩。
瘟疫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