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在院子里回蕩,溫和得像在邀請老友喝茶。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林見鹿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銀針,針尖刺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凌霄的手按在她肩頭,力道很重,示意她別動。他側身擋在她面前,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哪位朋友?”凌霄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朋友不敢當。”那嘶啞的聲音笑了,笑聲像破風箱在拉扯,“我家主人久仰林姑娘醫術,特命在下前來相請。還請姑娘賞光,莫要讓在下難做。”
“你家主人是誰?”
“姑娘去了便知。”
話音未落,院墻四周忽然亮起火光。七八支火把同時燃起,將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下,站著十幾個人,清一色黑衣勁裝,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眼睛。他們手持兵刃,刀鋒在火把下反射著冷光。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站在院門正中央,手里沒拿兵器,只負手而立。他臉上倒是沒蒙面,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細長上挑,看人時瞇著,像毒蛇在打量獵物。
凌霄的眼神沉了下去:“黑蝎幫的二當家,毒蛇老七。”
“喲,認識我?”毒蛇老七笑了,露出兩排黃牙,“那正好,省得自我介紹。這位兄弟,把你身后的小姑娘交出來,我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不如何。”凌霄緩緩擺出迎敵的架勢,“我師妹不想見你家主人,請回吧。”
“師妹?”毒蛇老七挑眉,目光在凌霄臉上掃過,忽然想起什么,“你是……當年晉王府逃掉的那個小藥奴?臉毀成這樣,我差點沒認出來。”
林見鹿心頭一震。藥奴?師兄在晉王府做過藥奴?
凌霄沒接話,只是握刀的手更緊了些,指節發白。
“有意思。”毒蛇老七踱步走進院子,靴子踩在血泊邊緣,濺起幾滴黑血,“一個逃奴,一個醫家女,湊在一起,能翻出什么浪來?我勸你們識相點,我家主人要請的人,還沒有請不到的。”
“你家主人到底是誰?”林見鹿從凌霄身后走出,直視毒蛇老七。
毒蛇老七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潰爛的左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肋下滲血的布條,眼里閃過一絲譏誚:“林姑娘,你這副模樣,還是別逞強了。乖乖跟我走,說不定我家主人一高興,還能請大夫給你治治傷。”
“我問,你家主人是誰。”林見鹿重復,聲音很冷。
毒蛇老七收斂了笑容,細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耐:“小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會短命的。我家主人看得上你的醫術,是你天大的福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話音剛落,院子四周的黑衣人齊齊踏前一步,刀鋒抬起,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凌霄忽然動了。
不是向前沖,而是向后一拉林見鹿,同時左手甩出三枚銀針――不是射人,是射向院墻上的火把。噗噗噗三聲輕響,三支火把應聲而滅,院子的光亮瞬間暗了大半。
“走!”凌霄低喝,拉著林見鹿朝左側院墻沖去。那邊是院墻的陰影處,火把滅了一支,光線最暗。
毒蛇老七冷哼一聲:“想跑?”
他抬手一揮,四名黑衣人立刻撲上,刀光如網,罩向兩人。凌霄將林見鹿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短刀在手中翻飛,叮叮當當擋下三四刀,火星四濺。
但對方人多,且配合默契。一人纏住凌霄,另外三人繞過他,直撲林見鹿。
林見鹿握緊銀針,看著撲來的三人,腦中飛速計算距離、角度。父親教過她,《天乙針訣》里的“驚雀”式,三丈內可傷人眼目。她現在手里只有兩枚針,對方有三人。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氣,在第一名黑衣人沖到五步距離時,甩出第一枚銀針。銀針破空,精準地射入對方右眼。黑衣人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后退。
但另外兩人已到跟前。刀鋒劈下,林見鹿側身躲過第一刀,第二刀卻已到面門。她來不及躲,只能抬起手臂去擋――
“鏘!”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在耳邊炸開。一柄長刀橫插?進來,格開了劈向她的刀鋒。火星濺在她臉上,燙得她一顫。
握長刀的是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如鷹。他擋下那一刀后,手腕一翻,長刀如毒蛇吐信,直刺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慌忙回刀格擋,卻被震得連退三步。
“走這邊!”年輕人沖林見鹿喊了一聲,指向院墻角落――那里不知何時被砸開了一個洞,僅容一人通過。
林見鹿來不及多想,矮身鉆進洞里。外面是條窄巷,堆著雜物。她剛爬出去,凌霄也跟了出來,身上多了兩道刀傷,鮮血淋漓。
那年輕人最后一個鉆出,回身用雜物堵住洞口,然后拉起林見鹿:“跟我來!”
三人沿著窄巷狂奔。身后傳來毒蛇老七的怒喝和撞墻的聲音,但洞口被堵,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出來。
巷子七拐八繞,像迷宮。年輕人顯然對這里極熟,在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跑了約莫一刻鐘,身后追兵的聲音漸漸遠了。
最后,他們在一處破敗的小廟前停下。廟門上的匾額已經掉落,只剩半截,能看見一個“土”字。是座廢棄的土地廟。
“進去。”年輕人推開廟門,里面黑洞洞的,彌漫著灰塵和霉味。
三人魚貫而入。年輕人回身關上門,又搬了根斷木頂住門閂,這才松了口氣,靠著門板喘息。
林見鹿借著從破窗漏進的月光打量他。年輕人很瘦,但骨架寬大,握著長刀的手臂肌肉線條分明。他臉上、手上都有陳年舊傷,尤其左臉頰有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讓原本普通的面容平添幾分兇悍。
“多謝救命之恩。”林見鹿抱拳,“敢問高姓大名?”
年輕人擺擺手,走到神像后,從角落里摸出個火折子,點亮一盞破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廟里蕩開,照亮了布滿蛛網的神像和積灰的供桌。
“我叫阿青,碼頭扛活的。”他在供桌前的蒲團上坐下,將長刀橫在膝上,“你們是外地人吧?怎么惹上黑蝎幫了?”
“黑蝎幫?”林見鹿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肋下的傷口疼得她直抽冷氣。
“南埠城的地頭蛇,控制著碼頭一半的搬運生意,私下還做人口買賣、收保護費的勾當。”阿青看了她一眼,“毒蛇老七是黑蝎幫的二當家,心狠手辣,專替上面的大人物干臟活。你們被他盯上,兇多吉少。”
凌霄撕下衣襟,正在包扎手臂上的刀傷。聞抬頭:“上面的大人物?誰?”
阿青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黑蝎幫背后有人,來頭很大,連官府都讓他們三分。前陣子他們還跟漕幫搶地盤,死了十幾個人,最后漕幫主動退讓,可見黑蝎幫背后的人勢力不小。”
林見鹿和凌霄對視一眼。晉王,還是三皇子?或者……是別的什么人?
“阿青兄弟,”林見鹿道,“你為何要救我們?就不怕惹禍上身?”
阿青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復雜:“我妹妹,三個月前在碼頭走失了。有人說看見黑蝎幫的人把她擄走了。我報了官,官府不管。我自己找了三個月,一點線索都沒有。今天看見毒蛇老七帶人圍你們,我就想,說不定能從他嘴里撬出點東西。”
“所以你一直在跟蹤他們?”
“嗯。”阿青點頭,“我在碼頭盯了黑蝎幫好幾天了,今晚看見他們大批出動,就跟了過來。沒想到是沖著你們來的。”
林見鹿心里一動:“你妹妹長什么樣?多大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