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墨汁一樣從巷子深處涌來。
林見鹿帶著五個幸存者在迷宮般的小巷里穿行,每一道岔路口都是一次生死賭注。她肋下的傷口已經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傷處的皮肉,像鈍刀子來回割。臉上潰爛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又火辣辣地灼燒起來,膿液混合著血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濕漉漉的衣領黏在皮膚上,又冷又膩。
但她不能停。身后廢墟方向的聲響越來越近,毒蛇老七的怒罵聲隱約可聞,還夾雜著瓦礫被搬動的嘩啦聲。他們必須趁黑蝎幫清理廢墟的空隙,逃出這條被詛咒的巷子。
“這邊?!绷忠娐乖谟忠粋€岔路口停下,指著左側更窄的一條小道。那條小道隱在兩堵高墻之間,寬度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盡頭隱沒在更深的黑暗里。
“這條是死路?!睌嗤鹊睦铊F柱喘著粗氣靠在墻上,左腿斷口處的布條全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血腳印,“我以前……我以前抄近道送柴火走過。前面是堵死的墻,墻后是染坊的廢院子,翻不過去?!?
林見鹿皺眉。右側的巷子稍寬,能看見遠處巷口有隱約的燈籠光晃過――是黑蝎幫的巡邏隊。前后都被堵死,只剩下……
她抬頭看向兩側的墻。墻很高,至少兩人高,墻面斑駁,有些地方磚縫松動,或許能攀爬。
“上墻?!彼麛嗟?。
“上不去……”陳大牛仰頭看著高墻,瘦小的臉上滿是驚恐,“太高了……”
“疊人墻?!绷忠娐箍聪蚶铊F柱,“李大哥,你和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這里。我上去看看墻那邊什么情況,如果安全,放繩子拉你們上去?!?
“姑娘,你傷成這樣……”秀娘擔心地看著她。
“死不了。”林見鹿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瘡藥,倒出些藥粉拍在肋下的傷口上。藥粉刺激得她渾身一顫,但疼痛奇跡般緩解了些。她咬咬牙,將藥瓶扔給秀娘,“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萬一有動靜,自己處理一下。”
秀娘接過藥瓶,眼眶發紅,用力點頭。
林見鹿又看向陳大牛:“大牛,你年紀最大,照顧好弟弟妹妹。如果……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回來,或者外面有動靜,你們就自己想辦法。能跑一個是一個?!?
陳大牛咬著嘴唇,稚氣的臉上浮起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堅毅:“林姐姐,我等你回來?!?
林見鹿摸了摸他的頭,沒再說話。她退后幾步,助跑,蹬墻,手指摳住磚縫,腳下一用力,身體向上躥起。左肋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悶哼一聲,但動作沒停,另一只手抓住更高處的磚縫,腳踩在墻壁的凸起處,一點一點向上攀爬。
墻面的磚縫里長著濕滑的苔蘚,好幾次差點脫手。指尖被粗糙的磚石磨破,血滲出來,黏糊糊的。但她不能松手,下面五條人命,加上秀娘肚子里那個,六條命,都系在她身上。
爬到墻頭,她喘了口氣,趴在墻頂往下看。墻那邊果然是片廢棄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見倒塌的染缸、朽爛的木架、散落的布匹。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墻,只有西側有道破舊的木門,門虛掩著,門外是另一條巷子。
院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也沒有燈火。安靜得可怕。
林見鹿從腰間解下早就準備好的布繩――那是從破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編成的,雖然簡陋,但足夠結實。她將繩子一端系在墻頭一塊突出的磚石上,另一端扔下去。
“一個一個上,輕點?!彼龎旱吐曇舫旅婧?。
最先上來的是陳大牛。少年雖然瘦,但手腳麻利,借著繩子的幫助很快爬了上來。接著是丫丫和小栓子,兩個孩子在陳大牛的接應下也順利上墻。輪到秀娘時,她挺著大肚子,動作笨拙,試了兩次都沒能抓住繩子。
“林姐姐,我上不去……”秀娘急得快要哭出來。
“別急。”林見鹿示意陳大牛拉住繩子,自己趴在墻頭,將繩子又放下去一截,“把繩子系在腰上,我們拉你上來?!?
秀娘照做。林見鹿和陳大牛一起用力,一點一點將她往上拉。孕婦的身體格外沉重,秀娘又不敢用力蹬墻,怕傷到孩子,只能全靠手臂的力量。拉到一半,她忽然悶哼一聲,臉色煞白。
“怎么了?”林見鹿急問。
“肚子……肚子疼……”秀娘咬著牙,額頭滲出大顆的汗珠。
林見鹿心頭一緊。這是要早產的征兆。但這時候,絕不能停。
“忍一忍,馬上就好?!彼а?,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拉。陳大牛也漲紅了臉,瘦小的手臂爆出青筋。
終于,秀娘被拉上墻頭。她癱在墻頂上,捂著肚子,疼得渾身發抖。林見鹿解開她腰間的繩子,又扔下去拉李鐵柱。
斷腿的男人更麻煩。他只能用一條腿借力,另一條斷腿在空中晃蕩,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但李鐵柱一聲不吭,咬著牙,抓著繩子,一點一點往上挪。
拉到一半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是黑蝎幫的聯絡暗號。
緊接著,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快速逼近他們藏身的小巷?;鸢训墓庠谙锟诨蝿?,人聲嘈雜。
“在那邊!有血跡!”
“追!”
林見鹿臉色一變。來不及了。
“李大哥,抓緊!”她低吼一聲,和陳大牛一起用力猛拉。李鐵柱的身體被硬生生拽上墻頭,斷腿在墻面上刮過,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幾乎在同一時間,十幾支火把沖進了他們剛才藏身的小巷。火光下,毒蛇老七那張陰鷙的臉清晰可見。他站在巷子中央,看著地上新鮮的血跡,又抬頭看向高墻,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在墻上!放箭!”
嗖嗖嗖――羽箭破空而來,釘在墻頭上,火星四濺。一支箭擦著林見鹿的臉頰飛過,帶起一串血珠。
“下墻!”林見鹿一把將李鐵柱推下墻頭,男人重重摔在院子里,悶哼一聲。接著是秀娘、丫丫、小栓子,陳大牛,最后是她自己,翻身跳下。
落地時左肋的傷口再次崩裂,她疼得眼前一黑,踉蹌兩步才站穩。院子里塵土飛揚,幾個幸存者摔得七葷八素,秀娘捂著肚子,疼得嘴唇發白。
墻那邊,黑蝎幫的人已經開始撞墻。沉重的撞擊聲一下下砸在墻上,墻面震動,簌簌落土。
“門!”林見鹿扶起秀娘,指向院子西側的木門。
陳大牛率先沖過去,推開木門。門外是另一條巷子,更窄,更暗,地上積著發臭的污水。但這會兒也顧不得許多了,逃命要緊。
林見鹿攙著秀娘,陳大牛扶著李鐵柱,丫丫拉著小栓子,六個人跌跌撞撞沖出院子,鉆進巷子。身后,高墻終于被撞開一個缺口,火把的光從缺口涌進院子,毒蛇老七的怒罵聲清晰傳來:
“追!一個都別放跑!”
腳步聲如影隨形。
林見鹿帶著幸存者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專挑最黑、最窄的路走。但黑蝎幫對這片地界太熟了,無論他們怎么繞,追兵始終吊在身后,不近不遠,像戲耍獵物的狼群。
“他們……他們在逼我們去什么地方……”李鐵柱喘著粗氣,斷腿已經痛到麻木,全憑意志在撐。
林見鹿也察覺到了。黑蝎幫明明有機會包抄,卻始終只從后面追,不緊不慢,像是在驅趕他們往某個方向去。
她抬頭看天。天快亮了,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一旦天亮,他們這行人就徹底無所遁形。而且秀娘的狀態越來越差,臉色慘白,捂著肚子的手在發抖,裙擺下已經滲出暗紅的血跡。
必須找個地方藏身,立刻。
前方巷子盡頭出現一片廢墟。是座被火燒過的宅子,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廢墟里,殘垣斷壁上爬滿枯藤。廢墟深處,隱約能看見個地窖入口,入口被半塌的房梁壓著,只露出一道縫隙。
“去那兒!”林見鹿當機立斷。
他們沖進廢墟,搬開壓在地窖入口的碎木,鉆了進去。地窖很深,里面漆黑一片,彌漫著焦糊和霉爛的氣味。林見鹿從懷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暈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空間不大,四壁是夯實的土墻,角落里堆著些破瓦罐、爛竹筐。最里面有個土炕,炕上鋪著發霉的草席。地窖里沒有別的出口,只有他們進來時的那道木梯。
“大牛,把梯子抽上來?!绷忠娐狗愿?。
陳大牛照做。木梯被抽上地窖,入口被徹底封死,只剩下縫隙透進些微的天光。
地窖里暫時安全了。
林見鹿扶著秀娘在土炕上躺下。孕婦已經疼得說不出話,雙手死死抓著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她裙擺下的血跡越來越大,在草席上洇開一團暗紅。
“要生了?!绷忠娐钩谅暤?。
“現在?”陳大牛驚愕。
“等不了了。”林見鹿解開秀娘的衣衫,檢查胎位。胎位不正,是橫位,而且羊水已經破了,再不生出來,大人孩子都有危險。
可這里什么都沒有。沒有熱水,沒有干凈的布,沒有剪刀,沒有藥。她身上只有幾根銀針,半瓶金瘡藥,和一顆想救人的心。
“大牛,去找找有沒有能用的東西。瓦罐、布條,什么都行。”林見鹿頭也不回地吩咐,雙手已經開始在秀娘肚子上推按,試圖調整胎位。
陳大牛在地窖里翻找,還真在角落里找到個破瓦罐,雖然裂了條縫,但勉強能用。他又從自己衣服上撕下幾塊干凈的布,遞給林見鹿。
丫丫和小栓子縮在角落,看著秀娘痛苦的樣子,嚇得不敢出聲。李鐵柱靠墻坐著,斷腿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失血過多讓他臉色慘白,只能眼睜睜看著。
“秀娘,聽我說。”林見鹿一邊推按,一邊在秀娘耳邊低語,“孩子是橫位,我得用手把它轉過來。會很疼,但你必須忍著,不能喊出聲。外面有追兵,一出聲我們都得死。明白嗎?”
秀娘咬著布條,用力點頭,眼里全是淚。
林見鹿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秀娘肚子上,感受著胎兒的輪廓。橫位,胎兒的肩膀卡在產道口,必須把它轉成頭位,才能生出來。她閉上眼,腦中回憶《天乙針訣》里關于難產的章節,手上開始動作。
推,轉,按,揉。
秀娘疼得渾身痙攣,指甲摳進土炕,抓出一道道深痕。但她死死咬著布條,一聲不吭,只有喉間壓抑的嗚咽在地窖里回蕩。
時間一點點流逝。地窖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是黑蝎幫的人在附近搜查。有幾次腳步聲就停在地窖入口上方,瓦礫被踢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秀娘都死死忍住疼痛,不敢發出一絲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