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最終遠去。
林見鹿額頭滲出大顆的汗珠。胎位終于轉過來了,但秀娘的力氣也快耗盡了。產道開了五指,但孩子還沒露頭。
“秀娘,用力!”林見鹿低喝。
秀娘憋著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向下推。一次,兩次,三次……終于,嬰兒的頭露了出來。林見鹿小心地托住,輕輕往外拉。
是個男孩。很小,很瘦,皮膚皺巴巴的,渾身是血。他沒哭,閉著眼,一動不動。
林見鹿倒提著嬰兒,在他腳心拍了一下。沒反應。又拍了一下。還是沒反應。
秀娘虛弱地伸手:“孩子……我的孩子……”
林見鹿將嬰兒放在草席上,俯身貼在他胸口聽了聽。心跳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她又檢查嬰兒的口鼻,里面堵著黏液。
沒有時間猶豫。她俯下身,口對口給嬰兒吸出堵塞的黏液,然后開始按壓他小小的胸膛,做心肺復蘇。
一下,兩下,三下……
地窖里靜得可怕,只有林見鹿按壓的輕微聲響,和秀娘壓抑的啜泣。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著他青紫的臉,看著他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
不知按了多久,嬰兒忽然咳嗽一聲,嘴里吐出些黏液,然后“哇”地哭了出來。
哭聲很微弱,像小貓叫,但在死寂的地窖里,卻像一道驚雷。
“活了!孩子活了!”陳大牛喜極而泣。
丫丫和小栓子也跟著哭起來。李鐵柱靠在墻上,長長松了口氣。秀娘顫抖著伸出手,林見鹿將嬰兒裹在干凈的布條里,放到她懷里。
“是個男孩。”林見鹿輕聲道。
秀娘抱著孩子,淚如雨下。她低頭親了親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又抬頭看向林見鹿,眼里滿是感激:“姑娘……謝謝你……謝謝你……”
“別說話,好好休息。”林見鹿撕下布條,給嬰兒簡單擦了擦身子,又用剩下的布條給秀娘處理了傷口。沒有剪刀,她用銀針在火上烤了烤,燒斷臍帶,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她已精疲力盡,癱坐在地上,靠著土墻喘息。肋下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臉上的潰爛處也火辣辣地疼。但看著秀娘抱著孩子安睡的樣子,她心里卻有種奇異的平靜。
一條新生命,在這絕境里誕生了。這也許是個好兆頭。
“林姐姐,給孩子起個名字吧。”陳大牛小聲道。
林見鹿看著熟睡的嬰兒,想了想,道:“就叫……‘新生’吧。在這條死過無數人的巷子里,他是新生的希望。”
“新生……”秀娘喃喃念著,抱緊了孩子。
就在這時,地窖入口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是瓦礫被搬開的聲音。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林見鹿抓起銀針,陳大牛摸起一根木棍,李鐵柱也掙扎著抓起地上的破瓦罐。
木梯被重新放了下來。一個人影順著梯子緩緩爬下。
是個陌生男人,三十來歲,衣衫襤褸,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左手提著個破竹籃,右手拄著根木棍,下到地窖,看見里面的人,愣了一下。
“你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你是誰?”林見鹿警惕地盯著他,銀針扣在指間。
“我住這兒。”男人放下竹籃,指了指地窖角落那個土炕,“這是我的地方。你們是誰?怎么進來的?”
“逃難的。”林見鹿沒放松警惕,“外面有人在追我們,我們暫時躲一下。如果你不歡迎,我們立刻就走。”
“逃難?”男人打量著他們,目光在秀娘懷里的嬰兒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李鐵柱的斷腿,林見鹿臉上的潰爛,最后搖搖頭,“算了,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你們待著吧,我上去把入口藏好。”
他說著,又順著梯子爬上去,從外面搬了些瓦礫雜物蓋住入口,又撒了些土,做得十分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這些,他重新下來,從竹籃里掏出幾個黑乎乎的窩頭,分給眾人:“吃吧。雖然硬,但能填肚子。”
窩頭又冷又硬,但饑腸轆轆的眾人也顧不上了,接過就啃。林見鹿沒吃,只是看著那男人:“你住在這廢墟里?”
“嗯,住了三個月了。”男人在墻角坐下,掏出個破水囊喝了一口,“瘟疫巷剛封的時候,我就躲進來了。外面的人不敢進來,里面的人都死光了,這里反倒安全。”
“你不怕染上瘟疫?”
“怕,怎么不怕。”男人苦笑,“但我更怕外面那些活人。瘟疫要人命,外面那些人,是讓你生不如死。”
林見鹿心頭一動:“外面哪些人?”
“穿黑衣服的,臉上蒙著布,晚上出來活動,往井里倒東西,往屋子里撒粉末。”男人說著,眼里閃過一絲恐懼,“我親眼見過,他們把活人綁起來,灌藥,然后看著那些人發瘋、咳血、死掉。死了就拖到祠堂后面燒,骨灰收走,不知做什么用。”
是黑蝎幫,或者說,是晉王的人。
“你為什么要躲在這兒?”林見鹿問。
“我妹妹……”男人聲音低下去,帶著哽咽,“三個月前被他們抓走了。我想救她,但打不過,還被打斷了腿。后來我裝死,趁亂爬進這地窖,一直躲到現在。我想……我想我妹妹可能已經……”
他沒說下去,但林見鹿懂了。又是一個失去親人的可憐人。
“你妹妹叫什么?長什么樣?”她忽然想起阿青的描述。
男人抬起頭,眼里燃起一絲希望:“她叫小蓮,十五歲,左眼角有顆痣,說話有點結巴。你……你見過她?”
林見鹿心臟猛跳。左眼角有顆痣,說話結巴,十五歲。是阿青的妹妹。
“我見過一個人,在找你?妹妹。”她緩緩道,“他說他妹妹三個月前在碼頭走失了,左眼角有顆痣,說話結巴,叫小蓮。是個扛活的,叫阿青。”
男人愣住了,隨即渾身顫抖起來,眼淚奪眶而出:“阿青……是我弟弟……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他哭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才平復下來,抓著林見鹿的手,急切地問:“他在哪兒?他還好嗎?”
“他在碼頭,昨天還救了我們。”林見鹿道,“但他現在很危險,黑蝎幫在追捕我們,恐怕也會盯上他。”
男人的臉色變了:“黑蝎幫……是丁老七那幫人?”
“毒蛇老七,你認識?”
“認識,化成灰我都認識。”男人咬牙切齒,“就是他帶人抓走我妹妹的。那個畜生,不得好死!”
地窖里一時沉寂。只有嬰兒微弱的哭聲,和男人壓抑的啜泣。
良久,林見鹿才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男人抹了把臉,“我姓周,周木。我弟弟叫周青,小蓮是我們小妹。”
“阿木,”林見鹿看著他,“你想報仇嗎?”
周木抬起頭,眼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想,做夢都想。但我一個人,打不過他們。”
“如果加上我們呢?”林見鹿指向地窖里的所有人,“這里每個人,都跟黑蝎幫、跟他們背后的人有血海深仇。我們單獨一個,是螻蟻。但如果我們抱成團,未必不能撕下他們一塊肉。”
周木看著他們――斷腿的李鐵柱,剛生產的秀娘,三個瘦弱的孩子,還有這個臉上潰爛、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姑娘。這些人,每一個都傷痕累累,每一個都在絕境里掙扎。但他們眼里,都有一種東西在燃燒。
是恨,也是不肯認命的倔強。
“好。”周木重重捶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我跟你們干。但我們要有計劃,不能白白送死。”
“當然。”林見鹿點頭,“但現在,我們得先活下去。阿木,你對這附近熟,知道怎么避開黑蝎幫的眼線,離開瘟疫巷嗎?”
“知道。”周木道,“這地窖有條暗道,通到隔壁的染坊廢院。染坊后面有條水道,是以前排污水用的,現在已經干了,能一直通到城外。但水道很長,要走很久,而且里面可能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可能有死人。瘟疫剛爆發時,有些人想從水道逃出去,但沒逃掉,就死在里面了。”
“總比在這里等死強。”林見鹿果斷道,“收拾一下,立刻出發。”
眾人開始準備。秀娘抱著孩子,丫丫和小栓子扶著李鐵柱,陳大牛和周木搬開地窖角落的一個破木柜,露出后面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洞里漆黑,散發著濃重的霉味和……尸臭。
“我打頭,林姑娘你押后。”周木道,“里面很窄,只能爬。如果有意外,就退回這里。”
林見鹿點頭。她最后一個鉆進洞口,在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臨時避難所。草席上還留著秀娘生產的血跡,空氣里彌漫著血腥、汗臭、新生兒的奶香,混合成一種奇特的氣味。
生的,死的,希望,絕望,都擠在這方寸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爬進暗道。
黑暗瞬間吞沒了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