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碼頭像一張被墨浸透的宣紙,黑得化不開。河面起了霧,乳白色的霧貼著水面流淌,將停泊的船只籠罩在朦朧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幾點搖曳的燈火。遠處城樓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凄清,在死寂的夜里能傳出很遠。
西三倉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三座并排的磚砌庫房,墻很高,頂上蓋著黑瓦,在月光下像三只蹲伏的巨獸。庫房前的空地上堆著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蓋著,在夜風里發出嘩啦的輕響。
陸擎趴在庫房對面的屋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西三倉的大門。他身邊趴著周木、陳大牛,還有阿青――周木的弟弟,那個在碼頭扛活的年輕人。四個人都穿著深色粗布衣,臉上抹了鍋底灰,在黑暗里幾乎和瓦片融為一體。
“戌時三刻,明哨八人,四個在門口,兩個在庫房轉角,兩個在圍墻外巡邏。”陸擎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暗哨四個,位置分別在東墻那棵槐樹后、西墻雜物堆后、庫房頂上,還有一個……”他瞇起眼,看向庫房側面的陰影,“在左邊那堆木箱后面,能看見煙頭的紅點。”
“換班時間呢?”周木問。
“亥時三刻,明暗哨一起換,空檔半刻鐘。”陸擎道,“我們的人到齊了嗎?”
“到齊了。”阿青回答,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定,“二十二個,都在下面巷子里藏著。武器……只有砍柴刀、菜刀、木棍,還有我弄來的三把弓,十支箭。”
“夠了。”陸擎道,“等換班時,阿青帶十個弓箭手,埋伏在圍墻外,等我們信號,射殺門口的明哨。周木帶剩下的人,從西墻翻進去,直撲兵器庫。我和林姑娘、老秦頭去枯井救人。”
“林姑娘呢?”陳大牛問。
“在下面,和老秦頭在一起。”陸擎看向庫房側面那堵矮墻,墻根下,林見鹿和老秦頭蜷在陰影里,像兩塊不起眼的石頭。她臉上重新敷了藥,裹了布條,在黑暗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陸擎知道,她肋下的傷口還在滲血,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
可她沒吭一聲。從傍晚到現在,她一直沉默地準備著――檢查藥瓶,清點銀針,一遍遍默記白憐生給的地圖。那種沉默里,有一種讓陸擎心驚的決絕。
“陸大哥,”周木忽然道,“我妹妹……小蓮,如果她還活著,求你……”
“我會帶她出來。”陸擎打斷他,“但如果她……”
他沒說下去,但周木懂了。如果小蓮已經變成藥人,失去神智,力大無窮,那帶出來的就不再是他妹妹,而是一個怪物。到時候怎么辦?殺,還是留?
“我會處理。”周木咬牙,眼里有淚光,但很快被狠厲取代,“如果她真變成那樣……我親手送她走,不讓她受苦。”
陸擎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有些痛苦,語安慰不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亮在云層里穿行,時明時暗。河上的霧越來越濃,幾乎要將整個碼頭吞沒。遠處偶爾傳來船只駛過的水聲,還有守夜人疲倦的咳嗽。
亥時三刻到了。
庫房門口,八個明哨開始交班。新來的四人打著哈欠,接過同伴手里的刀,站到各自位置。原來的四人伸著懶腰,往庫房旁的休息室走。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暗處那四個紅點也動了――槐樹后、雜物堆后、庫房頂上、木箱后的暗哨,也陸續撤下來,往休息室匯集。
半刻鐘的空檔,開始了。
“動手!”陸擎低喝。
阿青一揮手,十個弓箭手從巷子里沖出,彎弓搭箭,瞄準門口的四個明哨。嗖嗖嗖――箭矢破空,四名守衛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捂著咽喉倒下。
幾乎同時,周木帶著十二個人翻過西墻,沖進院子,直撲右邊的兵器庫。庫房門上了鎖,但鎖很舊,一個壯漢用斧頭猛劈兩下就開了。里面堆滿了刀劍,雖然多是生銹的舊貨,但總比菜刀木棍強。眾人一擁而入,搶了武器,又沖出來。
而陸擎、林見鹿和老秦頭,已經摸到了庫房后的枯井邊。
井很深,井口用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塊大石頭。陸擎和周木合力搬開石頭,掀開石板。井里黑漆漆的,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沖上來,熏得人作嘔。
“我先下。”陸擎將繩子系在腰間,另一頭綁在井沿的石柱上,率先滑了下去。林見鹿緊隨其后,老秦頭在最后。
井壁濕滑,長滿苔蘚。下滑了約三丈,腳踩到了實地。井下很黑,只有井口透下的一點月光,勉強能看清是個不大的空間,三面是磚墻,一面是鐵柵欄――柵欄后面,是水。
不,不是水,是渾濁的、泛著綠光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液體里泡著東西,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
“是藥池。”林見鹿低聲道,聲音在密閉的空間里回蕩,“他們在用活人試藥。”
陸擎點燃火折子。微弱的光暈蕩開,照亮了水牢的全貌。
空間比想象中大,是個長方形的池子,長約十丈,寬約五丈,深不見底。池子里那綠色的藥液冒著細小的氣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池子邊緣,用鐵鏈鎖著二十幾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算人了。
他們泡在藥液里,只露出頭頸,皮膚呈青黑色,布滿潰爛的瘡口,有些地方能看見白骨。頭發掉光了,頭皮上長著惡心的肉瘤。眼睛空洞,沒有神采,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瀕死的野獸。
而在池子最深處,鐵籠里關著更多的人。那些人沒泡在藥液里,但也被鐵鏈鎖著,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神呆滯。看見火光,他們驚恐地往后縮,鐵鏈嘩啦作響。
“小蓮!”周木的聲音在顫抖,他撲到鐵籠前,一個個辨認,“小蓮!你在哪兒?哥來救你了!”
鐵籠里的人群一陣騷動。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挪到籠邊,抬起頭。
是個少女,十五六歲,左眼角有顆痣,很顯眼。但她的臉已經毀了,半邊臉潰爛,鼻子缺了一塊,嘴唇外翻,露出殘缺的牙齒。她看著周木,眼神空洞,像是不認識。
“小蓮……”周木的眼淚奪眶而出,他伸手想去摸妹妹的臉,卻被少女一口咬住手腕。
“啊!”周木慘叫,想抽手,但少女咬得很死,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吼,像野獸護食。
陸擎上前,一記手刀砍在少女后頸。少女悶哼一聲,松開口,軟倒在地。周木抱著流血的手腕,看著昏迷的妹妹,又哭又笑:“她還活著……還活著……”
“但她已經變了。”林見鹿蹲下身,檢查少女的脈搏。心跳很快,很亂,像在狂奔。她又翻開少女的眼皮,瞳孔散大,對光線沒反應。“她被喂了藥,神智不清,力氣卻大得驚人。再不救治,撐不過三天。”
“能救嗎?”周木急問。
“不知道,但得先帶出去。”林見鹿站起身,看向其他鐵籠里的人,“還有多少人活著?”
陸擎數了數:“左邊鐵籠十二個,右邊鐵籠十五個,加上池子里泡的二十三個,總共五十人。但池子里那些……恐怕沒救了。”
池子里的人,已經沒了人樣。他們泡在藥液里,有些還在微弱地呼吸,有些已經一動不動,只有藥液的氣泡在尸體旁翻涌。
“能救一個是一個。”林見鹿咬牙,“先把鐵籠里的人放出來。”
陸擎和周木用斧頭劈開鐵籠的鎖,將里面的人一個個攙扶出來。這些人大多神智不清,有些能勉強走路,有些需要人背著。周木背起妹妹,阿青和其他人也各自背起一兩人。
“池子里那些……”一個中年漢子指著藥池,聲音發顫,“我弟弟在里面……他,他還活著嗎?”
林見鹿走到池邊,蹲下身,仔細辨認。池子里的人,確實還有幾個在微弱地呼吸。但他們的身體已經被藥液腐蝕得不成樣子,就算救出來,也活不了多久,而且會承受巨大的痛苦。
“救,還是不救?”她看向陸擎。
陸擎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救不了。而且我們沒時間了。外面的守衛很快會發覺不對,必須立刻走。”
“可我弟弟……”那漢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讓他少受點苦。”陸擎拔出彎刀,走到池邊,看著那個還在微弱呼吸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手起刀落,一刀刺穿心臟。青年渾身一顫,隨即不動了,臉上竟露出一絲解脫的神情。
陸擎又走向下一個,重復同樣的動作。他一連殺了七個人,每一個都干凈利落,沒有痛苦。池子里的藥液被血染成暗紅,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做完這些,他收刀,轉身:“走。”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殘忍,也是最仁慈的選擇。
眾人攙扶著救出來的人,順著繩子爬出枯井。井外,周木帶來的二十幾個人已經控制了院子,解決了剩下的守衛。但遠處傳來了呼喝聲和腳步聲――是黑蝎幫的援兵到了。
“上船!”陸擎當機立斷。
碼頭邊,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貨船靜靜停泊著。船很大,三桅,黑帆卷著,桅桿上掛著一盞幽綠的燈籠,在霧里像鬼眼。船舷很高,離碼頭三尺,搭著塊跳板。跳板兩頭各站著一名守衛,正打著哈欠。
陸擎打了個手勢。阿青帶著弓箭手,悄無聲息地摸到碼頭邊,張弓搭箭。嗖嗖兩箭,兩名守衛應聲倒下,掉進河里,撲通兩聲,很快被水聲淹沒。
“快!”陸擎率先沖上跳板,其他人緊隨其后。
船甲板上很空曠,堆著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蓋著。船頭亮著盞風燈,燈下一個水手正靠著船舷打盹,聽見動靜,迷迷糊糊睜眼,還沒看清來人,就被陸擎一刀抹了脖子。
“搜船!控制駕駛艙!”陸擎低喝。
周木帶人沖向船尾的駕駛艙,阿青帶人搜查甲板上的船艙。林見鹿和老秦頭、陳大牛,帶著救出來的人,躲進甲板下的貨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