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艙里很暗,堆滿了麻袋,散發著刺鼻的藥味。林見鹿點燃火折子,看清麻袋上的標記――“醉仙桃”、“青瑯\”、“腐心草”,還有“骨粉”。
是瘟神散的原料。
“這些畜生……”陳大牛咬牙,“他們到底害了多少人?”
“數不清了。”林見鹿從懷里掏出白憐生給的地圖,借著火光細看,“駕駛艙在船尾,底層貨艙在船腹。我們要找的,是通往底層貨艙的入口。”
老秦頭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向貨艙深處。那里有個木梯,通往下層。
“下面是……”
老秦頭用炭筆在地上寫道:
“藥、人、牢”
藥人牢。真正的煉獄。
林見鹿和陸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來都來了,必須看個清楚。
“你們留在這兒,照顧好傷者。”陸擎對周木道,“我和林姑娘下去看看。”
“我也去!”陳大牛挺身而出。
“不行,你留在這兒幫忙。”陸擎拒絕,但看見少年倔強的眼神,又松口,“你跟在我身后,不準亂動。”
三人順著木梯往下爬。下層更黑,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藥味,混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聞久了讓人頭暈。林見鹿撕下布條,浸了水蒙住口鼻,又遞給陸擎和陳大牛。
木梯到底,是個狹窄的過道。過道兩旁是一個個鐵門,門上開著巴掌大的小窗,用鐵條焊死。從窗口往里看,每個房間里都關著人,少的兩個,多的五六個,擠在一起,像牲畜。
這些人比水牢里的更慘。他們身上插著管子,管子里流淌著綠色的藥液,從墻壁上的陶罐引入。有些人被綁在木架上,身上劃滿了刀口,刀口里塞著草藥,像在試驗某種新藥。還有些人被砍斷了手腳,傷口用烙鐵燙過,已經結痂,但人還活著,瞪著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這是……煉藥工坊。”林見鹿聲音發顫。她想起《天乙針訣》里關于“人藥”的記載――將活人當藥材,用各種毒藥、補藥喂養,讓藥力滲入骨血,然后取其心、肝、腦髓入藥,據說能延年益壽,強身健體。但那只是傳說中的邪術,沒想到真有人在做。
“畜生……”陳大牛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陸擎握刀的手在發抖。他在漠北打仗,見過尸山血海,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這不是戰爭,是純粹的、毫無人性的虐待。
“救他們……”林見鹿咬牙,“能救一個是一個。”
“怎么救?”陸擎看著那些被綁在木架上、插著管子的人,“他們這樣,動一下都可能死。”
“那就讓他們少受點苦。”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過道深處傳來。
三人猛地轉頭。只見過道盡頭,一扇鐵門緩緩打開,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是個老頭,很瘦,穿著臟兮兮的白大褂,臉上戴著個鳥嘴面具,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他手里提著盞油燈,燈光照亮了他身后――是個更大的房間,里面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幾個大鍋,鍋里煮著綠色的藥液,咕嘟咕嘟冒著泡。
“劉三刀?”陸擎認出了這身打扮――是鬼面號的大副,那個前海盜。
“正是老夫。”劉三刀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滿是刀疤的臉。他很老,至少有六十,但眼神很亮,像淬了毒的刀子,“幾位不請自來,闖我工坊,是何道理?”
“來救人,也來殺人。”陸擎橫刀在前。
“救人?”劉三刀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誚,“救這些藥人?他們早就不是人了,是藥材。你見過誰救藥材的?”
“他們是人!”陳大牛吼道。
“曾經是。”劉三刀踱步走過來,油燈在他手里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得像鬼魅,“但現在,他們是晉王殿下長生不老的希望。用他們的心肝腦髓,配上醉仙桃、青瑯\、腐心草,煉出的‘長生丹’,能讓殿下延壽百年,一統天下。這是他們的榮幸。”
“放屁!”陸擎怒極,提刀就砍。
但劉三刀動作更快。他后退一步,手中油燈一晃,燈油潑向陸擎。陸擎側身躲過,燈油潑在墻上,轟地燃起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將過道兩旁的木架、草藥引燃。
“走水了!”外面傳來水手的驚呼。
“你們走不掉了。”劉三刀冷笑,轉身沖進身后的房間,砰地關上門。門很厚,是鐵包木的,一時半會兒撞不開。
火越燒越大,濃煙滾滾。被關在房間里的人開始慘叫,瘋狂撞擊鐵門。過道里熱浪撲面,幾乎讓人窒息。
“先救人!”林見鹿撲到最近的鐵門前,用銀針撬鎖。鎖很結實,撬不動。陳大牛撿起地上的斧頭,猛劈鎖頭。一下,兩下,三下……鎖終于開了。
門里沖出三個人,都是青壯男子,但瘦得皮包骨,眼神呆滯。他們看見火光,本能地往外沖,卻被熱浪?逼回。
“這邊!”陸擎劈開另一扇門,里面是五個女人,縮在墻角瑟瑟發抖。他將她們拉出來,指揮著往木梯方向逃。
火勢已經蔓延到整個底層。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熱浪烤得皮膚生疼。林見鹿一邊咳嗽,一邊撬鎖,手被燙出水泡也顧不上。陳大牛和陸擎也在拼命救人,但火太大了,有些房間離得遠,根本過不去。
“來不及了!”陸擎吼道,“先上去!”
三人攙扶著最后救出來的七八個人,跌跌撞撞沖向木梯。剛到梯口,頭頂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是甲板在坍塌。
木屑、碎木如雨落下,一塊燃燒的橫梁砸下,正朝林見鹿頭頂砸來。陸擎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推開。橫梁砸在他左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陸大哥!”林見鹿驚叫。
陸擎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瞬間被血浸透。但他咬牙,右手撐著地,硬是站了起來:“走!”
陳大牛在前開路,林見鹿攙著陸擎,其他人互相攙扶,拼命往上爬。木梯在火中燃燒,吱呀作響,隨時可能斷裂。爬到一半,下面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是那些煮藥的鍋,被火燒炸了。
氣浪將眾人掀飛,重重摔在甲板上。林見鹿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她掙扎著爬起,看見整個貨船底層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從艙口噴出,將夜空染成血紅。
甲板上也亂了。水手們在救火,但火勢太大,根本撲不滅。周木和阿青帶著人,正在和水手們廝殺。刀劍碰撞聲、慘叫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混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
“開船!開船離開碼頭!”陸擎嘶吼,他的左肩完全塌了,骨頭刺破皮肉露出來,但他還站著,用刀撐著地。
駕駛艙里,丫丫在掌舵。小姑娘臉色慘白,但手很穩,她轉動舵輪,貨船緩緩離岸,駛向河心。但火已經蔓延到桅桿,黑帆被點燃,像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燃燒。
“跳河!”陸擎吼道,“船要沉了!”
眾人紛紛跳河。林見鹿扶著陸擎,正要跳,忽然看見駕駛艙里,丫丫還在掌舵,小栓子在她身邊,兩人都不會水。
“陳大牛!”她喊。
陳大牛回頭,看見弟弟妹妹,咬牙沖回駕駛艙。他一手抱起小栓子,一手拉著丫丫,沖出艙門,縱身跳下河。
林見鹿和陸擎也跳了下去。河水冰冷刺骨,但比起船上的火海,這冰冷反倒讓人清醒。她抓著陸擎,拼命往岸邊游。陸擎已經昏迷,全靠她拖著。
游了不知多久,終于到了岸邊。林見鹿將陸擎拖上岸,自己也癱倒在地,大口喘氣。回頭看去,河中央,鬼面號已經成了個巨大的火球,在黑夜里熊熊燃燒,將天空映成一片血紅。
火光照亮了岸邊的景象。周木背著妹妹,阿青拖著幾個傷者,陳大牛抱著丫丫和小栓子,老秦頭趴在地上咳嗽,秀娘抱著孩子,瑟瑟發抖。還有那些救出來的人,或坐或躺,或哭或笑,像一群剛從地獄爬出來的鬼。
二十二個起義者,死了八個。救出來的人,五十個,死了三十三個。剩下十七個,包括小蓮,都奄奄一息,生死未卜。
代價太大了。
林見鹿看著燃燒的鬼面號,看著岸邊這些傷痕累累的人,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這算贏了嗎?不知道。
但至少,他們讓那些畜生付出了代價。至少,他們從地獄里,搶回了幾條命。
遠處傳來警鐘聲,是碼頭官府的援兵來了。但林見鹿不在乎了。她癱在泥地上,看著天空。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