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頁泛黃的紙在林見鹿手里像燒紅的炭,燙得她指尖發顫。
她盤腿坐在火堆旁,借著將熄未熄的火光,一行行細看那些蠅頭小楷。是父親的字跡,但比書房那本手抄本更潦草,墨跡有深有淺,像是分好幾次匆忙記下的。紙頁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還有些暗褐色的斑點――是血。
第一頁是關于“鎖魂印”的詳細記載,包括符文結構、下咒手法、所用藥物,以及最關鍵的――破解之法。破解之法分三重:第一重,用藥克制,需斷腸草、鬼面蕈為主藥,配以七種輔藥,熬成湯藥內服,可暫時壓制符文發作。第二重,用針引導,以銀針刺入符文關鍵節點,輔以內力催發,將毒性逼至體表。第三重,用血化解,需下咒之人的心頭血三滴,滴在符文中心,再以特制藥膏外敷,方可徹底化解。
“斷腸草、鬼面蕈……”林見鹿喃喃道,抬頭看向白無咎,“舅舅,這兩種藥……”
“斷腸草我已經托人在苗疆找了,但鬼面蕈……”白無咎頓了頓,臉色凝重,“生長在東南沿海的火山島上,那里現在是‘海龍王’徐開山的地盤。徐開山是東南最大的海盜頭子,殺人如麻,且與晉王有私交,想從他手里拿東西,難如登天。”
“那就搶。”陸擎的聲音很冷,他靠在墻上,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猙獰如蜈蚣,“海盜再兇,也是人,能殺。”
“不是殺人那么簡單。”白無咎搖頭,“徐開山的海盜船隊有三十多艘,手下上千人,控制著整個東南海域。而且鬼面蕈生長的地方是活火山口,終年毒氣彌漫,上島都難,更別說采藥。”
“那也得去。”林見鹿咬牙,“孩子們只有三年時間,我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石頭忽然開口,他坐在角落,雖然還在咳嗽,但眼神很亮,“姐姐,讓我去吧。我身子輕,能爬火山,而且……”他頓了頓,“我是‘藥引’,對毒物的抗性比一般人強,說不定能撐住。”
“不行!”秀娘急道,“你才十二歲,傷還沒好,去那種地方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頭低下頭,聲音很輕,“姐姐,我想活,但我更想讓弟弟妹妹們活。如果我的命能換回鬼面蕈,值了。”
“誰都不用死。”白無咎打斷他們,從藥箱里又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張更舊的紙,紙色發黃,邊緣都脆了,“這是我從晉王府密室里找到的,關于二十年前的一些記載。你們看了,或許會有別的想法。”
林見鹿接過那幾張紙。紙上的字跡很陌生,不是父親的,也不是母親的,是一種工整但透著陰冷的館閣體,像是朝中官員的奏章或密報。但內容,觸目驚心。
“景和七年,三月初九,白府滅門案結案,定為‘江湖仇殺’。疑點有三:一,白家書香門第,從不涉江湖事,何來仇家?二,現場尸首三十七具,皆為一刀斃命,手法專業,非尋常匪類可為。三,白家小姐白婉清失蹤,疑為歹人擄走,但無勒索信,亦無尋人告示。此案,疑為滅口。”
“景和七年,五月十五,鎮國公陸天雄通敵案發。證據確鑿,陸府搜出與北漠往來密信七封,黃金五千兩。陸天雄下獄,三日后問斬,陸家滿門一百三十七口,除長子陸擎在外從軍,余者皆斬。然,密信筆跡經刑部鑒定,與陸天雄平日手書有細微差異,黃金來歷亦不明。此案,疑為構陷。”
“景和七年,六月三十,晉王納側妃。側妃姓云,來歷不明,貌美,善音律,尤愛彈《春江花月夜》。晉王寵之,月內連升三級,位同正妃。然,云側妃入府后深居簡出,從不露面,有傳其容貌有瑕,或為……白婉清。”
白婉清。林見鹿的母親。
她渾身血液都凍住了,手指死死攥著那幾張紙,紙頁在掌心皺成一團。母親不是被父親所救,是被晉王擄走,成了側妃?不,不可能。母親明明嫁給了父親,生了她和阿弟,在義仁堂過了二十年平靜日子。如果她是晉王側妃,怎么會……
“看最后一張。”白無咎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喻的痛苦。
林見鹿顫抖著展開最后一張紙。這張紙更舊,沾滿了暗褐色的污漬,像是陳年的血。上面的字跡很潦草,是父親的字,但寫得歪歪扭扭,像在極度恐懼或匆忙中寫下的:
“景和七年,七月初七,夜。晉王攜一女子來訪,女子戴面紗,身懷六甲。晉王,此女懷其骨肉,但身份特殊,不能入府,托我照料生產,并保守秘密。我應下。女子生產那夜,血崩,彌留之際,摘下面紗……是婉清。她握我手,說‘此子無辜,求你撫養成人,莫讓他知身世’。畢而逝。嬰兒是男,取名守義,交于陳伯撫養。晉王此后未再提此事,但年年送來金銀,名為‘診金’,實為封口。我知此事兇險,但稚子無辜,只能守密。然,近日察覺有人暗中查探守義身世,恐事發。若有不測,見此信者,請護守義周全。林守仁絕筆。”
守義。陳伯撫養的孩子。
林見鹿腦中轟然炸開。她想起陳伯,想起那個瘸腿、沉默的老仆,想起他臨死前攥著她的銀針,想起他塞給她的虎符。陳伯確實有個兒子,叫陳守義,比她大三歲,從小在義仁堂長大,但十歲那年被送到外地學醫,之后就很少回來。她只記得那是個沉默寡的少年,總躲在角落看書,見到她就低頭避開,從不多話。
原來陳守義不是陳伯的親兒子,是母親和晉王的孩子,是她的……同母異父的哥哥?
不,不對。母親嫁給了父親,生了她和阿弟,怎么會和晉王有孩子?而且時間對不上。景和七年,是二十年前。她今年十八歲,阿弟十五歲。也就是說,母親在嫁入林家之前,就懷了晉王的孩子,還生了下來,托付給父親和陳伯?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聲音發顫。
“是真的。”白無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姐姐當年……確實被晉王擄走,囚禁了半年。那半年,晉王強迫了她,她懷了身孕。后來,是林太醫――你父親,設法將她救了出來。但那時她已經快臨盆,不能回白家,也不能留在京城。你父親就將她安置在城外的莊子上,等她生下孩子,又偽造了身份,讓她以醫女的名義進義仁堂幫忙,后來兩人日久生情,成了親。”
“那陳守義……”
“是姐姐和晉王的孩子,你同母異父的哥哥。”白無咎睜開眼,眼中滿是痛楚,“姐姐一直覺得對不起那個孩子,但不敢相認。你父親心善,將孩子交給陳伯撫養,對外說是陳伯的遠房侄子。晉王知道孩子的存在,但礙于顏面,不能公開認子,只能暗中接濟,也派人盯著。直到三個月前,他煉藥需要‘藥引’,而且必須是血脈至親的心頭血,才能煉出真正的長生丹。他想到了那個孩子,想到了你母親的血脈。”
“所以他滅義仁堂,一是為了《天乙針訣》,二是為了抓陳守義?”陸擎咬牙。
“不止。”白無咎看向林見鹿,“他還想要你。你身上流著白家的血,也流著林家的血,是極好的‘藥鼎’。用你做藥鼎,煉出的丹藥,效果倍增。”
林見鹿后背發涼。難怪那些黑衣人沖進義仁堂時,目標明確,直奔她和父親的書房。他們不僅要《天乙針訣》,還要她和陳守義。
“那陳守義現在……”她急問。
“不知道。”白無咎搖頭,“我查了三個月,只查到他在義仁堂滅門前三天,被陳伯悄悄送出了京城,去向不明。晉王的人也在找他,但沒找到。這孩子……很聰明,知道躲。”
“陳伯是為了護他,才死的……”林見鹿想起陳伯臨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懼,是釋然,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是。”白無咎點頭,“陳伯拼死護住虎符,也是想給你留個線索。那虎符,是晉王私調禁軍的憑證,也是他構陷鎮國公的證據之一。你父親當年在救治鎮國公時,發現了這個秘密,但不敢聲張,只將虎符藏了起來,想等時機成熟再揭露。但晉王察覺了,所以……”
“所以他滅了我陸家滿門。”陸擎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淬著血和恨。
二十年前,兩樁血案,竟都源于同一個人――晉王。
滅白家,是為奪白婉清。構陷陸家,是為奪兵權。滅義仁堂,是為奪《天乙針訣》和林家血脈。抓孩童煉藥,是為求長生。
這個人,到底還要造多少孽?
“還有。”白無咎從懷里掏出最后一樣東西――是個小小的木盒,打開,里面是塊碎布,布上繡著半個徽記。是麒麟,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