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里的寂靜被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破。
是石頭。他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里嘔出來。林見鹿沖過去,扶起他,手在他背上輕拍??瘸鰜淼臇|西是黑色的,帶著血絲,但沒有蟲尸了――牽絲蠱的尸體昨天已經全部排出,現在咳的是噬心蠱在體內廝殺后留下的淤血。
“喝點水?!绷忠娐挂松诇厮稽c一點喂進石頭嘴里。少年喝得艱難,水從嘴角溢出,混著血絲,在臟污的衣襟上洇開暗紅。
“姐姐……我……我還能活多久?”石頭喘著氣,眼睛盯著林見鹿,眼神里有種超出年齡的清醒。
林見鹿的手一頓。她想起老秦頭的話――中了噬心蠱,最多活三年。三年,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太短了。
“你會活很久?!彼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我會找到徹底解毒的辦法,一定?!?
“可老秦頭說……”
“老秦頭說的不一定對。”林見鹿打斷他,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污,“我是大夫,我爹是京城最好的太醫,我們家傳的《天乙針訣》里,一定有辦法。你信我嗎?”
石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緩緩點頭:“我信?!?
“那就好好休息,別多想。”林見鹿扶他躺下,給他蓋好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被子是秀娘用幾件破衣服改的,雖然不暖和,但總比沒有強。
她站起身,環顧破廟。三十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著,都還昏睡著。噬心蠱和牽絲蠱在體內的廝殺耗盡了他們的體力,能活下來已是奇跡,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病態的蒼白,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陸擎靠在另一邊的墻上,也在昏睡。他左肩的傷口又裂了,布條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右腿的傷倒是好了些,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最嚇人的是臉上那道新添的刀傷,從額頭劃到下巴,皮肉外翻,雖然用頭發縫上了,但疤痕猙獰,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陳大牛守著陸擎,手里攥著把柴刀,眼睛熬得通紅。這少年也累壞了,去苗疆來回一個月,風餐露宿,幾次險些喪命,回來后幾乎沒合眼,一直守著昏迷的陸擎。
老秦頭蜷在火堆邊,一條空蕩蕩的褲管耷拉著,殘缺的右手握著炭筆,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什么。他在寫苗文,林見鹿看不懂,但能看出那些扭曲的符號里透著沉重。
秀娘抱著孩子在喂奶,奶水依然不足,孩子吮吸幾下就哭。丫丫和小栓子在煮粥,米是平安用虎符換來的最后一點,稀得能照見人影。但他們很珍惜,用木勺一點點攪著,生怕糊了。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全部――一個破廟,一群老弱病殘,一點糧食,還有滿身的傷和看不見盡頭的絕望。
但至少,都還活著。
林見鹿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天。天陰沉沉的,像一塊臟兮兮的灰布,壓在頭頂。遠處山巒起伏,在霧里若隱若現,像蹲伏的巨獸。風很冷,帶著濕氣,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義仁堂的秋天。那時院里會擺滿曬藥的竹匾,空氣里彌漫著草藥的清香。父親會在廊下喝茶看書,母親在繡花,阿弟追著蝴蝶滿院跑。她會偷偷從父親書房里摸出《天乙針訣》,躲在角落翻看那些看不懂的針法和藥方。
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么?”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是陸擎醒了,他掙扎著坐起,陳大牛扶著他靠在墻上。
“在想以后怎么辦?!绷忠娐棺呋貋?,在他身邊坐下,“糧食只夠三天,藥也快沒了。孩子們雖然解了牽絲蠱,但中了噬心蠱,身體很虛,經不起折騰。而且……”她頓了頓,“毒秀才說,噬心蠱的毒性會慢慢發作,三年內如果找不到徹底解毒的辦法,他們還是會死?!?
“三年……”陸擎沉默片刻,“夠了?!?
“什么夠了?”
“夠我們做準備了。”陸擎看向廟里的孩子們,眼神復雜,“這些孩子,現在是累贅,但也是希望。他們身上的符文,雖然暫時被噬心蠱壓制,但依然在。那些符文里,有晉王煉藥的秘密,也有他作惡的證據。如果我們能解開符文的秘密,說不定能找到徹底解毒的辦法,也能找到扳倒晉王的證據。”
“可怎么解?老秦頭說,要下咒之人的心頭血,還要斷腸草、鬼面蕈……”
“那就去找?!标懬嬉а?,“斷腸草在苗疆,鬼面蕈在東南火山島,下咒的人在晉王府。一件一件來,總能找到。”
“可我們只有這些人……”
“不止?!标懬鎻膽牙锾统鰝€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這是毒秀才臨走前塞給我的。銀子是他留的路費,紙條上……是他在京城的聯絡點。他說,如果我們能回京城,可以去找這個人,他會幫忙。”
“毒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林見鹿皺眉,“他救了你,送了噬心蠱,又留了聯絡點。他為什么要幫我們?”
陸擎搖頭:“不知道。但白憐生信他,我也信。在江湖上,毒秀才的名聲雖然古怪,但從不出爾反爾。他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
“可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送我們到苗疆邊境后,他就消失了,說有急事要辦?!标懬骖D了頓,“但他走前說了一句話――‘京城的水,比你們想的深。晉王背后,還有人。那人,你們惹不起。’”
又是這句話。晉王背后還有人。那個人,到底是誰?
“林姑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是老秦頭,他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殘缺的右手在地上寫道:
“有、件、事、我、一、直、沒、說”
“什么事?”
老秦頭猶豫了很久,才緩緩寫道:
“我、認、得、你、娘”
林見鹿渾身一震:“你說什么?”
“你、娘、姓、白、對、不、對?”老秦頭繼續寫,“左、手、腕、有、顆、朱、砂、痣、會、彈、一、手、好、琴、最、愛、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林見鹿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母親姓白,左手腕確實有顆朱砂痣,琴彈得極好,最愛彈的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這些事,一個在苗疆做馬販子的老乞丐,怎么會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是、你、娘、的、仆、人”老秦頭放下炭筆,忽然跪了下來,殘缺的右手撐著地,額頭抵在手背上,渾身顫抖,“三、十、年、前、我、是、白、府、的、護、院、你、娘、出、嫁、前、一、夜、是、我、守、的、夜”
三十年前,白府的護院。母親出嫁前一夜……
林見鹿想起母親說過的事。母親娘家是江南的白家,詩書傳家,但在母親十五歲那年,家里遭了變故,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只有母親被父親的師父所救,帶到京城,后來嫁給了父親。至于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母親從來不說,只說是“天災”。
現在看來,不是天災,是人禍。
“白家……到底發生了什么?”林見鹿聲音發顫。
老秦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涌出淚水,他繼續寫:
“那、年、晉、王、南、巡、看、上、了、你、娘、要、納、為、側、妃、白、老、爺、不、答、應、晉、王、就、派、人、夜、襲、白、府、殺、了、全、家、三、十、七、口、只、有、你、娘、被、林、老、太、醫、救、走、我、裝、死、逃、過、一、劫、但、被、砍、斷、了、腿、割、了、舌、頭、扔、進、亂、葬、崗”
晉王。又是晉王。
三十年前,他看上了母親,求而不得,就滅了白家滿門。三十年后,他又因為父親發現了他的秘密,滅了義仁堂滿門。
血債累累,罄竹難書。
“所、以、我、一、直、在、找、機、會、報、仇”老秦頭寫道,眼里燃著刻骨的恨意,“但、我、殘、廢、了、沒、用、了、直、到、在、瘟、疫、巷、看、見、你、我、認、出、了、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樣”
所以他才在染坊地窖里等她,所以才冒險去黑蝎幫倉庫偷糧食,所以才拼了命帶他們進山,所以才說出白家的秘密。
“老秦頭……”林見鹿喉嚨哽咽,扶他起來,“你……受苦了。”
“不、苦、能、活、到、今、天、能、看、見、小、姐、的、女、兒、我、值、了”老秦頭咧嘴笑,殘缺的牙齒露出來,笑容扭曲,但眼神很亮,“小、姐、我、這、條、命、是、白、家、給、的、現、在、還、給、你、你、要、報、仇、我、跟、你、干、到、底”
“可你……”
“一、條、腿、夠、用、了”老秦頭拍了拍空蕩蕩的褲管,“我、熟、悉、山、路、認、得、草、藥、能、幫、上、忙”
“還有我?!标懬嬉查_口,他撐著墻站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站得很直,“我爹的仇,我自己的仇,現在加上你家的仇,一起報?!?
“我也去!”陳大牛握緊柴刀,“我爹娘死在瘟疫巷,我要報仇!”